等他回到屋内,梁墨也换好了衣服,可看到苏乞时,梁墨却皱了皱眉。
苏乞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梁墨不说话,径自走到火炉边,在手上抹了一把炉里的灰,走到苏乞身前,将手上的灰抹在了苏乞脸上。
苏乞一愣:“不像流民?”
“是。”梁墨点头,干净利落地将剩下的灰尽数抹在了自己脸上。
二人整装完毕,跟着小太监上路,留下六合守在农户家中。
“你这样干脆地跟着我,就不怕你我二人被人灭口,死在盐场里?”
梁墨扶着苏乞,凑在他耳边轻声问。
苏乞看了走在二人之前,一副战战兢兢模样的小太监,道:“不过一死而已,你害怕了?”
“唉……”梁墨轻叹一声,“忘了你其实并不在意生死,也许我该问,若是遇到危险,你会救我吗?”
苏乞一脸讶异地抬头看向梁墨:“你指望一个瘸子来救你?”
“看来是不会了。”梁墨状似失望地摇了摇头,“那便说定了,若你我当真陷入危险中,不要管我,先顾好自己。”
苏乞闻言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领着他们的小太监叫金子,是六合未进宫时的同乡,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在靠近盐海时却猛然变了脸色,开始演起戏来。
“快点儿走!”
说着,还轻轻推了苏乞一把,苏乞踉跄几步,被梁墨扶住。
金子眼带歉意,嘴上却嚷道:“你们这些个流民,出了盐海不也是讨饭的命?我们能将你们留下来,给你们一口饭吃,已然是大慈大悲菩萨降世,还不谢着点!”
“到了那儿,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自己拿着点儿分寸,不然啊,怕是十条命都不够你们死的!”
“是是是。”
梁墨佝偻起身子,果真装成了一个畏畏缩缩的小民,苏乞被他扶着,没什么反应,倒是有些不悦地看了金子一眼。
烈日当头,腥咸的海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两人皆被这股气息笼罩,沉下脸来。
金子带着二人穿过白沙,不远处的盐海边,一群佝偻着脊背的人正在晒盐,一旁的监工拿着鞭子,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金子将他们带到一座木板搭成的小屋前,屋内正坐着几个赤裸上身的壮汉,见了他们,金子忍不住颤抖几下,继而点头哈腰,颤抖着走了进去。
“几位大哥今日怎么在这儿?”
为首的眉上横着一道新鲜的伤疤,笑了几声,站起身朝金子踹了一脚:“去哪儿了?”
金子吓得跪在地上,道:“小人前去如厕,刚好撞见这两个流民鬼鬼祟祟,便将两人押了回来。”
“是吗?你可别是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吧。”
那壮汉拍了拍金子的脸,接着转头看了两人一眼,苏乞垂下头,梁墨则是朝那些人讪讪笑了笑。
“怎么还有个瘸子?”
“那也是个流民……”金子欲哭无泪,“我就是见他可怜才把人带了回来。”
“怎么你这么个太监居然也会想着要做善事?”
那壮汉显然没想如此轻易放过金子,嘲讽地笑了笑,余下几人见此情状也跟着笑了起来。
金子浑身颤抖了下,低着头没出声。
“得了,起来吧。”壮汉拽着金子的头发将他拉了起来,金子吃痛,忍不住摸了摸头皮。
“既然这样,高一点的那个便派去烧炉子,刚巧前几日烧炉子的灶户喂鱼去了,还缺一个人。”那壮汉说着,看了看苏乞,皱眉道,“这瘸子嘛,就送去扫盐。”
“是是是,多谢大哥。”金子点头哈腰走出来,将梁墨送去炉灶旁。
那炉灶足有半人高,炎炎夏日,灶下仍然烧着熊熊烈火,热气蒸腾出来,炉灶周围的灶户脸颊皆被烧得通红脱皮,全身的血肉也像是缺水一般干瘪着。
“除了夜晚,这烧炉子的火绝不可熄灭。”金子小声嘱咐道,“这是个劳累活,绝不可懈怠。”
周围那些灶户们,待火烧旺之后,便踩着一旁的小矮凳开始搅拌炉内的盐。
苏乞则是被金子带到了与梁墨相隔不远的盐田处,梁墨等着苏乞拿起木扒后便收回眼,学着周围那些灶户的动作,添起柴火来。
这倒真是个苦命活,奚牧的这具身体,虽说也能看出一些习武的痕迹,可实在是躲不了阉人的旧俗,在富贵皇宫中待得久了,全身血肉长久未曾劳动,梁墨只觉自己的手臂僵硬得不成样子。
锅炉内的盐晶结得极慢,梁墨有些不得要领。
这时,他左手边的灶户,抬起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嗓音干涩,道:“你这样,干到明天也结不出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