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离江大汛,衢州境内七个堤坝塌陷,无一幸免。
苏倾祈被薛明理接回衢州城内,养伤的间隙去见了陈尚末一面,他被薛明理好端端供在巡抚衙门内。
可人消瘦了许多,照样寡言。
苏倾祈进门时,陈尚末正站在大敞着的窗子前,有些出神地看着屋檐处滴落的雨滴,苍茫雨声震在耳中。
苏倾祈静静站在门口看了良久,陈尚末是父亲的故交,可此刻故人早已逝去,不知他是否仍然觉得遗憾。
“世伯。”苏倾祈进门作揖。
陈尚末回过神,眼神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一时无话,苏倾祈拖着瘸腿走到桌边,斟了两盏茶。
陈尚末的视线落在苏倾祈那条瘸腿上,终于露出一点热络来,长叹一声,道:“你这条腿……真是苦了你了……”
苏倾祈坐在桌边,端起茶盏的动作顿了顿,道:“没什么可惜的,人生在世总不会一帆风顺。”
陈尚末拖起粘连的步子,缓缓坐到桌边,离苏倾祈那么近,似乎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绞了绞手指,道:“在盐海,我一见你便认出你了。”
他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这些年我总梦见你们,我本以为除了我以外再没人活着……”
苏倾祈笑了笑,放下茶盏,带着怪异的笑容看向他,道:“认出了我,所以才选了刺杀奚牧。”
陈尚末身子猛地颤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不,就算你不来,我也会做的!”
“是吗?”苏倾祈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徐徐道:“可我给了你这么多年的机会,世上所有人早都忘了你,可你还是不敢,只躲在盐海深处苟活……”
“呵……”像是觉得有些好笑,“若我没有去盐海,若你不知道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
陈尚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小祈,是我对不住你们!我不该、不该向卢正透露你的去向……这些年我总是在想,我虽自比为君子,可死到临头只能做一个小人!我恨啊……”
苏倾祈垂眼,静静看着陈尚末,若父亲还活着,头上的白发大概也和陈尚末一样多了。
“我知道,你怕我前来寻仇,所以才狠下心去刺杀奚牧。”苏倾祈叹了口气,像是不忍心一般,伸手将陈尚末拉了起来,“我知道,世伯最惜命了。”
陈尚末老泪纵横,颤抖着摇头。
“我对不起苏家……”陈尚末捂住心口,“我是千古罪人啊——”
“世伯,不必再哭了。”苏倾祈松开手,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那是一枚小小的同心玉。
陈尚末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这枚玉佩,苏倾祈粲然一笑,道:“只要世伯愿意帮我,我想,我的爹娘和大哥必定会原谅你。”
“世伯也便再也不必夜夜被梦魇纠缠了,顺便,我还能保住你的命。这可是个好买卖啊,只盼世伯不要拒绝我。”
苏倾祈话音轻缓,说出口的话却如蜜糖一般引着陈尚末伸出了手。
一刻钟后,苏倾祈出了门,雨势似乎更急了些,她那条瘸腿又有些隐隐作痛。
苏倾祈伸出手,掌心朝上,看着檐下雨滴在手心汇聚,每一滴滴落时都能激起一阵小小的水花。
好像又看见了惊涛拍岸的离江水,以及那个被江水吞没的人。
苏倾祈忍不住闭上眼睛,手掌也随之握紧,掌心处积攒的雨水迫不及待逃了出去。
“在想什么?”
薛明理的声音自耳边传来,苏倾祈睁开眼,看见他正撑着一把素白的伞,站在雨中看着她,神色柔和。
苏倾祈摇了摇头,薛明理撑着伞走过来,将她拢在伞下,扶起了她的手臂。
二人自雨中缓缓前行,薛明理道:“阁老来信,信中赞你有勇有谋,问你回京之后想要做什么官?”
苏倾祈语气平淡:“阁老连官员任用也能干涉?”
薛明理敏锐地察觉出苏倾祈兴致不高,道:“阁老必然有自己的法子,如今除了伊卢两家,那奚牧也没了踪影,既然要奖赏你,必然是要给你最好的。”
苏倾祈轻叹一声:“我想要阁老的位子,他肯给吗?”
薛明理一顿:“倾倾,不要说这种玩笑话,被人听见了恐怕会有灾祸。”
“是吗?”苏倾祈毫不在意,抬眼看他一眼,“这里只有你我两人,这事若是传了出去,我便只能找你问责了。”
薛明理温温柔柔地笑了笑,伞面微微向苏倾祈倾了倾:“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苏倾祈耸了耸肩,觉得有些无趣。
“对了,伊宁要见你。”薛明理道。
苏倾祈皱眉:“她的事情都已尘埃落定,找我做什么?”
薛明理沉默片刻,道:“她说她想喝酒,请你带着酒去见她一面。”
苏倾祈立刻明白了这话的意思,有些苦涩地笑了:“既然如此去,我便去见她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