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说。”芸姨心里升的疑惑,她低头轻声回答着李麦香。
“我们总叫你芸姨,但我好像自认识你,都不知道你的名字。”李麦香从依靠着芸姨臂弯的姿势转而坐正,她的手还是牵着对方布满老茧的手。
“我的…名字?”芸姨似乎被她问住了,反而有些大脑放空。
思绪越飘越远,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从小到大,她有着太多的名字。
她出生在一个不是很富裕的农户家庭,但也算是和睦,父亲种地,母亲则在家看护孩儿。
家里有五个孩子,她排老幺,所以家里一般会称呼她为幺儿。
幺儿。她的第一个名字。
稍微长大后,因为时常会帮父亲在田里忙活,她的皮肤晒成了和父亲一般黝黑的模样。
一起玩耍的小伙伴,看着她比大家黑得多的肤色,会一边大笑一边称呼她为黑妞。
梳着羊角髻的小女娃,正是爱美的年纪,难免会回家哭一通鼻子。
黑妞。不知道算不算她的名字。
到了碧玉年华,认识了当时的郎君,姓万,在云州开了家猪肉铺子。两人虽无什么春江花月的浪漫情节,但也乐得日子平淡如水。
没有上门提亲,也没有锣鼓喧天,家里出不起嫁妆,郎君也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只托人打了副发亮的银镯子,拿红纸包着便送上门来。
那天天刚微微亮,她背着个带补丁的旧布包裹,腕子上戴着那对银镯子,就这样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告别了生养她的父母和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
那几年,他们都叫她万氏。
再然后,万郎早逝,留下她和刚出生不久的蝉儿。
那时的日子真是苦,她虽然力气大,可拿砍猪脊骨的砍刀实在是重得令人力竭,她便不断地拎水桶锻炼力气,不断地一次次挥舞起砍刀,砍断猪身上最硬的那根骨。
街坊邻居难免传来闲话,说她是没夫家的寡妇。她常常会在夜里掉泪,一边还要给蝉儿哺乳。
寡妇。一个听了就想掉泪的称呼。
直到后来,隔壁的隔壁搬来户新人,那人开了间脂粉铺子,经常会穿着看起就十分名贵的各色裙装,路过之时身上总散发着明艳的脂粉香气,她以为那是哪个流落民间的大户小姐。
认识久了才知道,那是吴郡钱庄逃出来的小儿子,名叫李云滨。
两人熟识是因为有一日李云滨在外参加了什么名门聚会,回来哇哇呕吐,她给他送了碗甜汤。
当时他也问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半晌,跟他说记得自己名字里有个芸字,李云滨便一直称呼她为芸姨。
芸。草字头,云字底,草木茂盛,云儿自由。
所以她,究竟叫什么名字?
时间太久了,名字太多了。
“芸姨,芸姨。”看芸姨思绪放空,李麦香拍了拍她的胳膊唤着她。
思绪被拉回,芸姨的脸上露出一番苦笑,她的眼角已经生出了些细纹,像大地上纵横的龟裂一样。
“麦香,我好像想不起来了。”芸姨扭头看了眼李麦香,有些失落地喃喃道。
李麦香似乎看出了芸姨的难处,她之前不是没有了解过。
古代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冠夫姓,便是某某氏,之后便是某某娘,再之后便是某某阿婆。
似乎没有名字,对她们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再或者说,谁人会在乎她们的姓名,她们只是一个称谓,或是一个身份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么。
李麦香不信。
眼前的女人,身上汇聚了一切的美好品德。
她身材粗壮孔武有力,那是因为她抡得起砍刀,一刀一刀劈砍,她在生活的乱流里逆流而上。
她皮肤黝黑又如何,那是土壤的颜色,是最广袤最包容万物的大地的颜色。
她爱护身边的每一个人,照顾身边的每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奉献,把自己最真的感情给予。
这样的一位女子,不配拥有自己的名字么?
她不是谁的孩子,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娘,更不是一些乱七八糟的。
她只是她,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
“芸姨,你最崇敬的一个人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李麦香紧了紧手中芸姨的手,感受着她手掌的厚度和粗糙。
芸姨抬头发了阵呆,思索了片刻,给出了答案:
“是陈春花,小时候隔壁村子一个洗浆子的女人,小时候伙伴们叫我黑妞,她拿洗浆子的木盆子敲了他们的头。”
“她和我说,让我别哭,我很勇敢,要我做最厉害的人。”回忆涌起,芸姨其实已经想不起陈春花的样貌,但这话她一直记在心里。
“那你叫陈芸如何?和你最崇敬的人一个姓。她记得自己的名字,你以后也要记得。”李麦香抱住了芸姨,此时这个如土地般宽广的女子,已经在她怀中泣不成声。
芸姨笃定地点了点头,一滴滴眼泪在脸颊旁滚落。
泪水纵横,像是最滋润的营养,在脸上的沟壑间流淌,绵延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