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屋子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几声鸟鸣,声音不断,却让人内心生得几分安稳。
验过银票,整整一千零五十两银子,万老板看得眼睛都直了,赶忙招呼来小二,又让加了几盘好菜。
遇上这样的财主,他一刻都不敢耽误,在傅言卿回去取钱时便拟好了契纸。
只是傅言卿自来时便滴酒未沾,万老板内心只觉得是刚才的酒怠慢了他,便又让小二加了壶顶好的陈酿。
签好契纸两方便交接妥当,傅言卿仔细验过地契,又在怀中揣好了钥匙,内心自然轻松了一些。
刚想与万老板寒暄几句离开,侧耳一听,楼下传来了些动静。
那是李麦香的声音。
他的心里陡然一颤,在脑中思虑了一阵,随后发觉了这消息走漏的源头,苦笑着轻轻摆了摆头。
丘月,心肠热,到底算是好还是坏。
拎起那壶陈酿,在万老板又惊又喜的眼神注视下,他给自己倒满了一整杯。
仰头而尽,酒花泛着冷气,在嗓子里打了个弯,随后便落入到苦涩的心里。
一杯接着一杯。
他不吃菜,只是沉默快速地饮着酒。
楼下李麦香与望月楼掌柜交谈的声音虽小,但在他耳畔却如同放大了无数倍。
她的语调,她的声音,他都再清楚不过。
心生一计,随后又被这计酸涩地想笑,他抬了抬手,言语间带着些醉意招呼起万老板:
“万老板,美酒甚好,乐曲声不该停。”
混乱,崩溃,混杂着世界崩塌般的杂乱,在他的心头,与升腾起的酒气一起氤氲,把他深深拽进谷底。
何尝不叫堕-落。
他已清醒了太久。
万老板内心有些讶异,但错误揣度傅言卿心思后,只当是刚才没兴致,现在来了兴致,便又让乐人奏曲唱曲。
声音缭乱,在屋里存在感很强,傅言卿逐渐嗅闻到很多气味。
伶人身上的脂粉味,万老板身上的汗味,还有空气中混杂着的绵延不绝的酒气。
在此之中,缓慢靠近的,是透过那微微错开的门沿处传来的。
独属于她的白檀香气。
不同于这屋里的堕-落,那是干净、清醒。
是世间最美好的气味。
*
两人已经好几日未说话了。
傅言卿过得并不好。
每当他听到她在屋内暗自叹气时,内心都犹如被刀剜了一块肉下来。
他本是要把她呵护于掌心的啊。
他不是一直能坚持,在她面前,他很难坚持。
去扮演一个恶人。
在她深夜辗转难眠时,他总会在门外放置一个香炉,点上安神助眠的熏香。
在听到她呼吸逐渐安稳后,才堪堪地离开。
他总是忍不住,打破自己原本的计划,甚至是看到她蹙眉时,心中都会于心不忍。
他还是会为她做冰酥酪,偶尔她会吃两口,但大多数时间,那冰酥酪会在桌上腐-败、变质,散发出难闻的气息。
他会在那时格外的恨自己。
他总是忍不住,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会在她暗自垂泪的时候,轻轻地抱住她。
她在生气,但不是全然恨他,甚至称不上是讨厌。
每当此时,她便会问,那日在望月楼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会使他陡然清醒,会让他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未来都会成为刺向她心中的一把利刃。
傅言卿已经几日未好好吃饭了,为数不多的进食,是阿福看他的情况不对,偶尔会以试菜为由让他吃些。
回味居的伙计,多少也都能感觉到二人之间与之前微妙的不同,但碍于身份,几人只能是以自己的方式表示关心,最多也是问问看起来比较像明白人的丘月。
可丘月的回答却不尽人意,每次问起都打马虎眼,他也因为这事没少请其余几人吃些小吃。
*
这自虐般的日子过了几日,傅言卿倒下了。
倒下那时,眼前晃了晃便黑了,只有肠胃火辣辣地泛着疼,如同一个燃烧的熔炉。
这熔炉上炙烤着的,是他已经苍凉放逐的心。
再睁开眼,眼前是丘月欣喜的双眼,但他第一时间去寻的,是她的身影。
望到她坐在丘月身后,眼神似有似无地看向他这里,内心突然放松了一些。
他已如此罪大恶极,却还妄想她的爱和关注。
傅言卿从没有如此唾弃过自己的自私。
他还是对她说了一切,却又不算一切。
他极力渲染自己的自私、自己的无-耻,但仍然想将事情与她知会一二。
此时纠结的内心,不亚于那日,手中摩挲戒指时,产生这一系列计划的那个时刻。
她眼神里的暗淡和伤心,就像烙在了他心上一样,他恐怕永远无法忘记,她今日的神情。
那曾在他面前轻松笑着,身形愉悦犹如欢雀的女孩,却为他伤了心。
他是有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