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前,亲手将傅言卿从地上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一个鹰击长空,倦鸟归林!那我且看这鹰,是如何捕猎养主了。”
*
回忆戛然,涵盖着过往种种,终是让傅言卿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找回记忆以来,虽是有些细节已经遗忘,但大部回忆还在,他只觉得能证明自己是谁就好。
可今日,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来这云州的目的。
李麦香穿越来,误让那名为边牧的狗穿到了他的身上,当朝失仪这事是弄巧成拙。
若不是此事,按照计划,他也会找其他方式,让皇帝将他贬至云州,混淆董蒲的视听。
与皇帝二人对谈的片段,仍然如同余音绕梁一般,在傅言卿的大脑中回响。
而后,他又紧接着想起了自己的全部计划,以及与皇帝接下来的几次密谈。
这京城,恐怕真的是要回了。
想到此处,他的内心像是银瓶乍破,回荡着碎裂的声音。
浑身上下如同被冷水浇灌了一遍,只觉得虽是在初秋,却有着如同寒冬一般的冷意。
如若不回呢。
如若他自私地选择就留在这云州,做那提前回归山林的孤鹰呢。
傅言卿眼神伤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弄得有些想笑。
如若他将这计划中止,以圣上的雷霆手段,定会先将他的性命夺取,再将与之密切的李麦香等人通通诛杀。
这就是天子,虽心系苍生,但也生性多疑。
如若将麦儿一同带去京城呢。
可她苦心经营的回味居怎么办,他不想自私地剥夺她的未来。
她是空中的欢雀,是最有经商头脑的掌柜,不该被禁锢在相府中,整日心惊肉跳,说句话都要思忖再三。
况且他这计划,若有不慎便会落得身死族灭下场,可能发生在与董蒲内斗时,也可能来自于皇帝,到时定会牵连她的性命。
唇角激起一抹讥讽的笑,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之前他自己一人,与他人相交甚少,也无婚配子群,自是会想出这些歪理邪说。
可如今有了牵挂,有了心爱之人,竟是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计划。
而这计划,还是与皇帝所密谋。
傅言卿用手指按了按眉头,此时他的头颅已经胀痛不已。
“回。但我需要一段时间。”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理清思维,也需要时间,去告别。
初屿虽言语不多,性格也寡淡清浅,但跟了傅言卿多年,早就练就了察言观色本领。
看到他现在扶额苦笑的模样,自是将一切了然于胸,他沉默了片刻,蹙眉抱了抱拳:
“遵命。”
言罢他欠了欠身子,便要飞身从屋顶离开。
“等等,把屋顶上你迷晕的丘月送回去,地址写在字条上了。”
傅言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音色疲惫,透着股与往常无异的清冽。
“遵命。”
简短回复了句,初屿便一个纵身,消失在了夜幕之下。
*
发呆许久,思绪终于被屋外几个小童玩闹的声音唤回,倚窗眺望,那是蝉儿和朋友们在抽陀螺。
随后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从窗边悄然传进了耳朵。
“今日不知怎的,回味居的李掌柜突然问我转让铺子的事,我又仔细打问了一下,她又说没什么。那店铺我常去,包子很是可口,真叫人心里捉急。”
这话让傅言卿心中陡然一惊,仔细辨别,这是熟食店阿婶的声音。
不能转让,那是她辛苦经营了这么久的回味居。
不该因为他。
刚下了雨,秋风中沁着一些潮湿泥土的气息,一丝冷意被裹挟着拂过面颊。
傅言卿又是一阵叹气,随后将匣子匆匆收起。
赶去前厅,迎面遇到了被他喊来的丘月,两人便又一前一后从后门出了院子。
“这是宅屋钥匙,这是宅屋内木箱钥匙,里面放着银锭银票、还有玉石金器、首饰等物。”
傅言卿将手中钥匙递上,丘月颤-抖着双手接过,只觉得这轻飘飘的钥匙有着千斤之重。
“宅屋地契我放在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她若不满心意,你可再替她寻处更加满意的。
屋子里每几天我派人上门打扫置办,你平日里也经常去看看。”
千言万语,嘱托与记挂是今日的主旋律,傅言卿语气虽平静,可丘月觉得二人内心都已刮起了狂风暴雨。
“多谢师傅信任,我定会保护好掌柜的安危和产业。”
丘月重重跪地,此时他的脸颊旁已经滚落了两滴泪。
将他扶起后,傅言卿背过身去,望着屋外静静流淌着的河水。
那河水汩汩流动着,安静却又毫不停歇,在雨后露出的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
思索了片刻,他又缓缓开了口:
“待她需要时,你再将这些托出,她不喜欢他人贸然赠予之物,想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如若哪日她打开这扇门,你就说这是当初李云滨家中以表感谢所赠,切不可说与我有关。”
“为什么?师傅,你当真要连这点念想都断了么?”
丘月内心十分激动,他三两步上前,眼角还有些湿润。
傅言卿转过头,只见他的眼底有些泛红,似乎是有很多日未曾睡个好觉了。
亦或是,舍一滴泪,换一世的不相见。
清冽声音,像是与河水一同流淌而过,清淡又怅然:
“不断念想,她如何忘了我?我只想她快乐、无忧无虑便好。”
“那戒指呢?你为她准备的婚服呢?这些回忆也都不要了吗?”
丘月上前拽住了他的衣袖,他此时已经全然不顾,眼前所站的人是右相还是他的师傅。
傅言卿的眼底充满着破碎,那如同潭底一般清澈的眼眸,此时已经深不见底。
声音嘶哑,他从嗓子里挤出了句:
“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