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景明,万事祥和。
期间皇帝御赐重阳糕,于他,也于董蒲。
在百官看来,这一切都十分合乎常理。皇帝特赦傅言卿这右相回京,竟久违地承认是自己惩罚过了度。言下之意,只为了敲打一二,不做惩戒。
自从那日,众人也不敢多说,只得当那一年多之前的朝堂之上,只是一次庄周晓梦。
天子之意,不是其下众人可胡乱揣测的。更何况,两相掣肘,自是比一方独揽要强得多。
傅言卿安静地坐在席间,手指轻轻摸索着白玉酒杯的边沿,目光偶尔穿过喧闹人群,投向殿外白雪覆盖的枝条。
丝竹嘈杂,灯影缭乱,期间有大小官员来他这里打招呼,话里话外皆是恭喜,皆是感慨。
谁人能知,他的心里,却想着那青瓷酒碗,和一方小小案台。
按了按眉角,他终于受够了这一屋的繁华虚伪,站起身来,向皇帝致意之后,暂时地离开了宴席。
皇帝已经对臣子此番作为形成习惯,傅言卿性格清淡,不喜丝竹,他很早便知,所以也并无任何怪罪。
从殿内偏门出了屋,丝竹声音一下子小了,在耳后隔了扇门传来,仿佛在另一个空间一样。
细雪峭风,傅言卿感受到刚才出府时那股子湿意又打上了面颊,虽嗅闻不到气味,但他突然感受到了一些久违的放松。
雪下得愈发大了,落在殿外的平台、桥柱、屋檐上,四面八方都是一片雪白的景象。
傅言卿突然想到,在云州这一年多,竟都没有见到如此大的雪。
之前有听闻麦儿在未来,是北方人士,定是很喜欢雪。云州天气温暖,大多情况只是雨丝里夹着几片雪花,还未落地就化了,不知她心情是否会不一样。
他突然在脑海中想象起她在雪中玩闹的样子。
朱红色的厚绒斗篷,轻巧的身影,在雪地里如同一朵肆意绽放的腊梅。巧言倩兮,或许会在雪中堆一个比她还大的雪人,亦或是,将那蓬松的雪团,嬉笑着扔向其他人。
多么生动啊,在他孤寂的生命里,她是唯一的动态。
“在这发什么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从想象中抽离了出来,傅言卿嘴角苦笑着勾了勾,还是倚着廊柱未回头。
徐佑之手里还端着一杯酒,看他神色,面颊酡红,似乎有些醉意。
好在思维还算清朗,他简单抱怨了两句,便将话题转向了他这里。
抱怨之事大概是,他的小妹即将要嫁给太傅次子,他的诸多想法。
“你上次和我说,有事情必须要回来,我在想这事情大到,你必须要弃爱人于不顾,也要返回京城?”
徐佑之眼睛发亮,在夜色下眸色显得更加清透,他嘴里抿着酒,看似随口地问道。
“我自知罪孽深重,但若将她牵连,才是万劫不复。事情属实绝密,望景和理解。”
傅言卿低着头,手指紧紧握着廊柱的边缘,那处的积雪融化,变成冷意到了他的手指上。
徐佑之自是理解,他们二人多年交情,他又已经从官几载,当然了解这其中的诸多不便。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酒盏放置于廊柱上,转身靠在上面,抬头仰望着天上纷扬落下的雪:
“你可有将后路为她备好?屋宅、金银还有首饰。”
傅言卿垂着眼眸,内心有些绞痛,过了半晌回复道:
“都已准备妥当。”
徐佑之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反复思索了片刻,开了口:
“夫妻若想结为同心,需有共赴艰险的勇气。你给她千两、万两,又可曾想过她真正想要什么?”
这话,是对朋友说,又何尝不是对自己说。
见对方沉默不语,他又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刚才还温热的酒液此时有些微凉,他皱了皱眉头:
“二人互有心意,在这世间万千人中已是难得,你又怎么知道她不会和你一起走。”
“景和。”
傅言卿浅蹙了蹙眉头,按了按额角,示意他不必再说。
雪有些小了,刚才浓厚的云,被持续吹刮着的风,吹得有些散淡。
在云彩缝隙处,皎皎明月挂在天际,月光倾洒之下,照得殿前雪地盈盈洁白。
徐佑之笑了笑,无奈地摆了摆头,他将手在对方肩上拍了拍,说了句:
“你那事情,如有能用得到我的,尽管来找我。”
见对方微微颔首,他转身刚准备返回宴席,却突然又折返回来,留下了句:
“对了,今天这青梅酒,温得还挺好喝。”
言罢,拂袖转身,开门返回了大殿。
青梅酒?
原来今日席间奉得是青梅酒。
傅言卿抬了抬眉毛,今日他并未饮酒,只食了一两口席间小吃。
嗅觉消失,他并无任何想要医治之意,自从归京,他便如同一布偶一般,整日程序性地处理着公务,随后就是呆立院中,等待着几日收到一次的,李云滨的信件。
他本有了断之意,可越是这样,内心便越发的想念对方。
他不止一次这样斥责过自己的罪行,他是罪人,还肖想着得到她的近况。
可每每想到她的声音样貌,她的笑,她的任何。
内心便如同藤蔓一般,捆绑束缚着的疼。
发了狂地想她。
还有她的气味。
白檀、薄荷、甘草。
他只能想象她的气味了。
还有桂花酿,
而不是青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