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快欠身进了门,便跟着店小二的指引,在一角落位置落座。
屋子前厅十分宽敞,正中-央有一舞池,几个舞妓正跳着异域风情的舞蹈。其身上轻纱流转着光泽,腰肢款摆间,铃铛轻响,直叫人挪不开眼。
还未上菜,李麦香打量着坐在这大厅中吃饭喝酒的人,其间多以衣着华贵为主。结合刚才菜品价格,她也能略知晓一二,这是个高消费的酒楼。
“客官可要体验我们店里特制的香粉啊?”
思考片刻,来了位妆容精致的妆娘,其手中托着一木质托盘,里面放置的是几个晶莹剔透的白玉罐子。
见二人点头应允,她纤纤素手轻巧地用一旁的软毛刷子蘸取了些香粉,随后在二人手腕、肩膀等部-位弹落了些许。
仔细嗅闻,香粉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辛香,像是西域的迷迭草揉碎了混入龙涎香中。初闻微苦,紧接着便是一股馥郁气息,带着大漠黄昏般的苍茫与神秘,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鼻尖。
李麦香忽得想起了一年前的那曲胡人歌谣。
胡笳、夜空、北边的星,他将她比作世间最美丽的花儿。
虽都是西域之物,这香粉旖旎馥郁,还带了些辛辣。那曲子,则是旷远悠长,凛冽却也热情。
回忆袅袅,在脑中仅仅只是过了一遍,却让她的内心,如同海上暴雨,狂卷波涛,浑身充斥着湿意。
“你真是好雅兴,这老板西境行商娶了位胡人-妻子,便将那些传统都带来了京城。”
潇洒肆意声音传来,在李麦香发呆之余,像双手一般将她的思绪扯了回来。
身旁的小春表情有些怪异,转头再定睛一看,桌子对面赫然坐着个男人。
那人单手搭在桌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修长指节有节奏地敲着桌子。
其今日穿了件朱红飞云纹长衫,头上带了个墨玉玉冠,肆意张扬,颇有几分风-流倜傥的富家少爷模样。
此时,他用一双清透琥珀眸子正直视着她,面带笑意:
“可否拼个桌?”
认出来人便是那日在瓦舍遇到的人之后,李麦香皱了皱眉头,嘴里嘟囔了句:
“怎么哪都有你。”
未理会她的吐槽,那人轻巧地倾身向前,从身旁拎起茶壶将她面前茶杯满上,随后笑眼抬眸说道:
“上次匆忙,未有时间自我介绍,在下方知意,多有冒犯。”
李麦香又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烦闷,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空气中泛着些尴尬,她嘴上一边简短地进行着回话,眼睛则不断地瞥向上菜口。
时间如同融化的橡胶一般黏稠地缓慢流逝。终于,在李麦香快要耐不住性子想要催菜时,店小二总算端着托盘掀帘而来,将几道热菜依次摆上了桌。
炙鸡、肉裹儿、酥儿印……
两人点的菜不多,都是些在前两家店没吃到的经典京城美味。
“呼——”
一番等待以及内心波动后,李麦香的肚子又有些饿了,轻吐口气,夹起一口菜递到了嘴边。
咀嚼的时候,一边小声与小春交谈着口味,一边无意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方知意只点了一碗阳春面,此时面的热气蒸腾着,显然是还没到最适口的时候。
等待之余,他便扭头去观赏远处的表演,倒也知趣地不总是和她们搭话。
真是尴尬。
快点吃完快点回家。
向小春递了个眼色,两人便更加快速地狼吞虎咽起来,也顾不上再去细细品味。
“总算吃完了!”
草草吃了口菜后,两人简单与方知意打了个招呼,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寻香阁的门。
本想着买些吃食打包回去给丘月二人,但奈何刚才场景过于尴尬,便又走了两步去了隔壁的另一家小食坊。
李麦香总也想不清为什么起初如此刻意地想要回避方知意,对方并未过于叨扰,举手投足也没有逾矩之处。
后来才想清,她真正想回避的,是那段过于真实幸福,却又如同梦境般不愿回忆起的往昔。
透过他,看到他。
刻骨铭心。
*
这日傍晚,日头已然西斜,李麦香正在前厅拿着块布巾,仔细擦抹着藏污纳垢的角落。
只听见丘月在门口应了句门,随后便快步走了过来,小声说道:
“掌柜的,有人找,是那日的……”
抬眼望去,那抹朱红身影赫然站立于门口,潇洒姿态与前不久在寻香阁遇到的并无两样。
“?”
李麦香诧异又无奈地眯了眯眼,心里此时已经开始有些烦乱。
这人怎么和阴魂不散一样。
看李麦香有些怒气冲冲地从店内的方向走来,方知意脸上却绽放出了个很大的笑容。他手上提着一个藕粉色的荷包,随后向她的方向朗声开了口:
“你的荷包,落在店里了。”
李麦香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胯侧,这才意识到,刚才吃饭时走得急,竟然将荷包落在了寻香阁的桌子上。
不知是对方一脸笑容太过于人畜无害,还是受愧于其专门将荷包送上门来,她都不好再展露些攻击力,浑身怒气也消了多半。
“谢谢你啊。”
她伸手接过荷包,随后嘴角扬了扬,表示了些善意。
“你们是刚来京城?”
方知意扫了扫她身后堆放着些许杂物的空店,又四处打量了一下,随后笑着问道。
李麦香点了点头,又觉得两人在门口这样说话很是奇怪,所以欠身示意他进了店内。
对方倒也大大方方,进了屋子便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丝毫未与她客气。
“不知掌柜的姓甚名谁?这次可否告诉我了呢?”
方知意接过李麦香递来的茶水,细细咂摸着,脑海中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上乘洞庭碧螺春,清雅新鲜。
京城若想喝到,恐怕要费些功夫。
“我叫李麦香,初来京城,还望见谅。”
李麦香卸下了些防备,神情放松伸出手,终于介绍起了自己。
笑意扬扬,方知意虚握住她的手随后松开,一双眼睛狭长透亮,洋溢灵动肆意:
“好的李掌柜,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我自小在京城,对这里算是了解,李掌柜如若有什么问题,我随时可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