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九宁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那日在刑台上模糊瞧见的画面却愈发黯淡不清,朝九宁只隐约记得婚礼之上朝暮会出事,可具体发生了什么,竟已忘得七七八八。
她甚至都分辨不出,那些画面究竟是她的臆想,还是她确实经历了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师姐在想什么?”
朝九宁用手中的木剑挽了个剑花,不知为何,她用着司莲替她削的这柄木剑,竟是格外顺手,好似她曾手握木剑挥了千千万万次。
“大婚那日宾客众多,剑宗宗门大开,人手忙乱,我是担忧那蜃妖趁虚而入。”
旁人没有记忆,司莲却清楚,那日,蜃妖一定会来。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全无防备,师父的星境也并未倒退,仍有一战之力,或许合力斩杀蜃妖,就能破了蜃楼的局。
待他们回到现世……
司莲看着朝九宁,低声道:“师姐,我有些话……”
“有了。”朝九宁拉过司莲,“我有一计,跟我来。”
***
婚礼当日,碧空如洗。
紫气东升,羽鹤凌空。
江见身着喜服,金冠束发器宇轩昂,庄重之间犹带仙风道骨。他投目于层云之间,远远听到一声鸾鸣,金羽鸾鸟拉着喜轿绕过攀云柱,飞往江见所在的登仙台。
江见挥袖释出剑气,巨大剑影为喜轿引路,折出七彩霞光。
“不愧是剑宗之主,出手便是气象万千。”
“宗主大喜啊!”
“恭喜恭喜……”
恭贺之声不绝于耳,江见却似是走神了一瞬,直到再次听闻鸾鸟啼鸣,才将不知落在何处的目光收回。
朝九宁站在人群之中,紧紧盯着那台喜轿。
越来越近了。
蓦然天光一暗,一大片乌云竟将日光遮盖,云层之中陡然伸出一条半透明的触手,竟瞬间卷住了喜轿!
“妖气!是蜃妖!”
朝九宁的眉目陡然一沉。
“江宗主,好久不见。”
这只蜃妖已是旷世大妖,与江见同是六星境,不仅开了妖识,还学会了言语。它的触手裹着喜轿,仿佛掂量着一个小玩意儿,轻轻一卷便能叫里头的人尸骨无存。
江见神色未变,朝九宁的心却跟着起起伏伏。
本该是她去的!
朝暮师姑眼下修为低微,师尊想必也不会让她犯险,朝九宁本想自己代她坐在那喜轿之中,杀蜃妖一个措手不及,但师弟怎么都不同意。
朝九宁一直以为,她这个师弟一向都算好说话,可在这件事上竟是半点不松口。最后只能由他上了花轿,朝九宁在登仙台接应。
“江宗主曾断吾一手,今日吾便让江宗主亲眼看着自己所爱之人,香消玉殒。”
“啊,这还有一个。”
朝九宁突觉背后一寒,像是有一道目光径直锁定了她!她甚至没有回头,身子已率先做了反应,木剑挥过,劈散了投下来的触手之影。
江见一直未动,直到蜃妖出手,半个身子都在云间显现了出来。
“七星剑阵,万邪伏诛!”
江见指间掐决,七根攀云柱上巨剑直落,生生将蜃妖困在其中!
“你竟肯舍了新婚妻子,好个负心薄幸之人!”蜃妖冷笑,触手猛地用力,其间喜轿顿时四分五裂。然凌然剑气突然爆开,瞬间将那根触手刺成了筛子!司莲自碎屑间一跃而起,剑光尽处,赫然是蜃妖之眼!
江见亦踏云而来,声音荡在云间:“诸位同道,与我一同诛杀此妖!”
蜃妖见状,竟是浑然不惧:“区区一个剑阵,便想困住吾么?”
只闻轰隆一声巨响,其中一根攀云柱竟是从中断裂!七星阵根据七根攀云柱而设,若是柱子毁去,这阵便也不成了!
江见面色一沉,震袖飞出万剑,直追蜃妖而去。司莲亦是目色沉冷,蜃妖最擅隐匿,若是叫它遁逃,他们只怕又会陷入循环,在此地逗留越久,头痛越剧,胜算越低,不能让它走!
司莲闪身立在断裂的攀云柱上,长剑一立,指间掐诀。
长空风云起,剑气交织,将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他竟以自身为阵眼,联合其余的六根攀云柱,再度成阵!
“师弟!”
司莲于云层间抬眼,朝九宁却似乎从中看到了一丝笃定的温柔:“师姐,杀了它。”
朝九宁没有犹豫,星盘骤扩,剑气呼啸,身如利剑而出,杀意凛然!
数以千计的剑光紧随其后,江见亦挥剑,巨大的剑影对着蜃妖狠狠斩下!剑阵同时亮起,剑光飞跃间只听闻蜃妖惨叫。
江见望着成阵的司莲,脑海中却似有什么声音飞速掠过。
这剑阵……
“这剑阵名叫苍梧,因是我参考了苍梧前辈留下的星图大阵而沿用此名。此剑阵威力巨大,消耗亦甚,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
这剑阵……
剑阵堵在封魔印前,剑气所及之处,竟无一丝魔气漏过。
“江澜月,你可记得拜师那日,我说过什么?”
“我说,若有一日,你背叛师门,为祸苍生,天涯海角,我必手刃!”
这是……她的剑阵。
她的苍梧剑阵!
江见的目光死死锁住司莲:“谁教你的?”
“这剑阵是谁教你的?!”
蜃妖湮灭,灰雾漫开。
朝九宁的耳畔听得江见声声质问,状若疯魔,歇斯底里。
额间剧痛无比,朝九宁忍不住扶额,再次睁眼时,她竟仍跪在烤得发烫的石阶上。
一旁的长老神色冷然,高喝道:
“逆徒朝九,心性不正,残害同门,有负师恩,受戒鞭一百,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