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了,空教室只剩江襄良一人,他坐在板凳上,脚和小腿像被绑了铅球,想站起来走出去,但想不出自己现在想去哪,或者说,现在的他到底去哪待着能自在点。
“喂,李老师,家长和学生都回家了,我没什么事。”江襄良接起电话:“确实有点累,不累是骗人的。想请你再帮我带两堂课,晚自习不用了,今晚我能行,到时候我去班里。”
挂掉电话,江襄良仰头发出一声轻而长的叹息,碎发落在脸上,不自觉伸手规整,手指扎进发顶的一瞬间,他突然想,或许把头发剪短会好一点。
可能就不会出现今天这场闹剧了。
但程迟说过他喜欢,虽然男人失忆后又说自己另类,但另类跟独特,二者之间的界限很难分清吧。当初人群里,如果自己没有这头长发,或许程迟就不会被自己吸引,又从何去谈被男人搭腔。
可,这样不是很好吗,最起码双方都痛快了。
想到这,江襄良忍不住自嘲,自己痛不痛快两说,程迟算彻底解放了,如果两个人不曾相见,或者再进一步,如果他们只是点头之交,没有在学校举办的亲子活动上聊天加联系方式,就不会有接下来这一年里的一切。
程迟也就自然不用为自己的冲动负责,与江襄良步入婚姻硬吞一年苦果。
“哪有这么多如果,”江襄良扶着椅背,缓缓起身,既然这里现在只有他一个,把心里想的说出声也无妨:“没有的,别再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了。”
刚走出教室门,电话又响了,竟然是程迟打给他的。
是他那边出什么事了吗,江襄良快速接起,问:“怎么了?”
“襄良,”电话那头,程迟显然被对方接电话的迅捷吓到了,停顿好久,大喘气式的回话:“我还以为这个点你会有课,都做好过会再打的准备了。”
“我没课,有事你快说。”
“没有要紧事,我打电话关心你行吗?”
江襄良有些意外,他也顿住,半晌过后才说:“可以,我挺好的。你呢,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
“嗯。”江襄良应了一声,然后他们就不再说话了,电话一直连着,也没人提挂断的事。
“还有话讲吗,没有我挂了。”江襄良说。
“等等等等,先别挂。”程迟忙道:“襄良,你今天几点下班,下班后我去接你,我们找个餐厅吃饭吧。”
“好啊,那你——晚上九点五十在校门口等我,不见不散哦。”
虽然男人莫名其妙的,但不得不得承认,江襄良很吃这一套。那片压在身上笼罩在心底的乌云,在得知程迟找自己约饭的一瞬间就彻底消散了,这场不愉快唯一遗留下的痕迹,也就只剩下脸颊上那道红痕。
江襄良跑了趟医务室,涂药加冰敷,在晚自习前,万幸痕迹已经不明显。
在认识程迟之前,他很喜欢在晚自习坐班,因为回家也是备课,晚自习也是备课,有一个班的学生陪着还能有些集体归属感。但自打认识程迟,江襄良扪心自问,他确定浮躁了。
就比如今晚,知道男人会来接他,这几个小时就好像熬油似的,要多长有多长。
他心里这些小九九学生们不可能知道,大家只庆幸,今天的班主任出奇安静,不仅没抽人背课文,也没检查单词。他们纷纷松口气的同时,也默默许愿江襄良这种神游的状态能日以继日地延续下去。
“王常肃人嘞。”大课间班长跟江襄良说王常肃不见了,江襄良点点头,告诉他王常肃找自己请过假,现在估计正待在家里。
“老师你这边脸有点红,是不是过敏了。”
“可能是吧,外面风冷飕飕的,吹得人头疼。”江襄良顺势叮嘱对方:“平常出教室注意保暖。”
晚自习结束,教室里的人已提前收拾好书房,只等铃响便一窝蜂往外冲,走前还不忘回头和亲近的朋友说拜拜。
放学的场面总会混乱成一锅粥,江襄良不愿意挤,再说他一个老师和学生抢出门算什么。
他一边在众人身后不紧不慢地装包,一边因为看不顺眼,象征性地喊两句:“别挤,一个一个走。”
这会儿,校门口一定也很拥挤,路两边全是来接孩子的大人。
真不该让程迟来接自己,江襄良突然后怕,他很后悔,白天自己竟然脑子一热让那个不久前刚出车祸的失忆患者来接自己。
室外的风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比白天又凛冽几分。
江襄良依旧只在最外层套件风衣,紧紧领口后,不管不顾便冲进风里。从实用性的角度看,他穿的很不保暖,但从观赏性上来看又是另一番评价。
他在立冬时买过几件羽绒服,穿上后很显呆,看起来整个人都颓唐了。当时的江襄良在镜子前比对半天,想努力从自己身上找出一个合适穿它的角度。
他是看程迟有件这个牌子,所以买了同款。但程迟穿上是朝气蓬勃,自己穿只剩臃肿。当时天气还没那么冷,试穿半天后,身上起了层薄汗,江襄良看着镜子里臃肿的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干脆脱掉甩到一旁,宣告放弃。
直到现在,那些衣服还摆在程迟家的衣柜,不刻意都想不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