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举杯碰杯道:“干了!”
一人敬,百人随行。台下本已经座非座,人非人,混乱之中,臣民不论,陆陆续续走上前来。
“老臣,敬少主!”
“干了!”
“小女,敬少主!”
“来!干!”
“微臣,敬少主!”
“干!”
“奴家,敬少主!”
……
谢真君喘着粗气,放下最后一杯,还未缓身,眼前又被递来一杯:“敬少主!”
这么多人,今日非得喝成水牛不可。
阿翁笑道:“还行么?”
“哈……”谢真君背手抹了把嘴,压了些酒力,随手从桌上摸了一杯,“来——”
谁料杯中之物被夺下,周怀澈一饮而尽,道:“我替她喝。”
那人红脸指着他道:“小——小白脸!哈哈哈哈哈……你他娘算什么东西?”
周怀澈笑而不恼,轻盈挑起一只黑亮的酒坛,“噗”一声撇了酒盖。举坛仰头,旋坛倒酒,清亮的酒水飞泻而下,尽数归于喉中。
坛只旋一周,滴酒不剩。
他把着坛口朝下,道:“小爷千杯不醉!这坛敬少主!你们敬少主的,我都代了!”
阿翁拍桌大笑:“喝!都给我喝他!”
人声更是源源不断了。这边人“敬少主”,那边周怀澈便站着豪饮一杯,眼见空坛堆了起来,红晕爬上了他的脖子,谢真君道:“别再喝了。”
他道:“你且坐好便成!”
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周怀澈下半张脸已是绯红,眼皮上也晕了薄红——他肤本白,此时说他涂了胭脂都不为过。
他举目四望,定神笑问:“还剩谁?”
阿翁道:“剩我!”
他下了一阶,弓身举杯:“敬——王上!”
本以为是最后一杯下肚,殊料后面又杀出一人。
周怀澈已经两眼迷蒙,浑浑噩噩,盯着樱鉴手中酒,嘴边笑,然后——
“唔——”
“周怀澈?”
“唔——”
“周怀澈!”
他终于红透了脸,弓腰捂嘴,跌跌撞撞,在哄堂大笑里冲了出去。
“他不行了,小白脸不行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
谢真君立马起身追了出去。
门外火光已经暗了大半,谢真君在焰台下,看到了周怀澈不断耸动的肩。
她跑到他身前。周怀澈抬头,两眼洇湿,还若无其事地对她咧嘴嘿嘿一笑。
“你逞什么能呢?”
“哼……我千杯不醉啊。”
“糊涂了你都——”
他直起身子,垂眼,收了几分笑意,慢慢抬手,在谢真君面前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
谢真君还未明白他要做什么,目光随着他的指尖落在了正前方——他轻轻点了两下她的鼻子。
谢真君缩了缩脖子:“别以为你醉了我就不敢动你!”
他闻若未闻,轻轻漾笑道:“谢真君……”
“啊?”
他继续逗道:“谢子珩……”
“嗯?”
“谢少主……”
“哈哈。”
“君——唔……”
他终于不耐酒力,酒劲一上来,眼睛一闭,曲腿不稳。谢真君下意识张手去接,他整个身躯就这么没轻没重地覆了上来。
好沉。
他的头枕在她的肩上,从脸到耳尖都被千杯酒烫透了。没有接触,谢真君也能感受到耳畔烘烤的热浪,热度简直快穿透了她的衣服。
“你别吐我身上了啊——”
他摇头,毛茸茸的鬓发蹭着谢真君的颈。他哼哼唧唧道:“吐不出来。我吐不出来的……我刚也吐不出来……”
谢真君听得耳里发麻:“好痒,你能不能先起来?”
“你放心,我吐了,就随便你处置。”
谢真君:你说的是处置什么?!
答非所问,他又闷声,模模糊糊道:“谢真君你拍拍我吧……你拍拍我,我应该……就能好受一点吧……”
拍了就能好受么?她想起马兰酒楼那一日——好像确实是这样。
于是她抬起酸痛的手——他太沉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占分量——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抚他的背。
而耳边,他的喘息无比清晰。
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处。
又是片刻,谢真君问:“好些了吗?”
“唔……呜……”
他有些抖——应该说从开始就在抖了——从嗓子深处,发出了极细极轻的呜咽。
不像呜咽,更像嘤鸣,细细的,铮铮的。就像发丝对金刀,在无声中断了。
谢真君惊道:“你在哭吗?”
“嗯……”
谢真君:“……”
“你别告诉别人……等我醒了也别告诉我,好不好……”
谢真君:“……”
他呜咽道:“没了……谢真君……”
“我阿公……没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