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君,乖乖。”第一行只有这四个字。
“谢真君,谢子珩,君君啊,阿珩啊,妹啊,吾妹啊,小妹啊……”后面这第二行字方正遒劲,格外显眼——尤其啰嗦和肉麻。结果一大串她听都没听过的肉麻称呼后只接了八个大字——“得信如此,死志方休。”
那个“休”字最后一笔直接被拉出了纸外,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墨迹。想来是母亲在谢真颢抢着写下“死”字之后,二话不说把笔夺了回来。
谢真君“噗嗤”笑了一声。
她把那个“死”字小心掐烂后,继续看。
看着看着,谢真颢又插空写了一嘴:“没死就好,快快回家。”
谢真君:……
信上他大说特说自己那般执迷不悟的“先见之明”——他砸了给谢真君准备的衣冠棺材,一个连着一个全都砸了。其他的“丰功伟绩”没有写,谢真君也知道,他肯定又被父亲打了几顿,下不来床!
谢真君又把这个“死”字掐烂了。
……
细看一遍,粗看一遍,又细细看一遍,周怀澈终于来了。
谢真君拍了拍旁边,笑道:“快,来坐。”
他愣了一下,然后顺意坐下。谢真君把信指给他看,激动道:“他们果然以为我们都死了,你看我哥,果然,他都快疯了!你看看他说了多少糊涂话!”
谢真君嘴上虽然是指责,嘴角却一直没下来过。
辞风道:“还没见少主笑这么开心过。”
周怀澈也笑道:“那他们都说什么了?”
谢真君:“嗯……我,我父亲要去李知音家提亲了……原本因为我,他们要把这事再往后推。你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在山上,他俩竟然——”她又端起信纸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哎呀,现在好了,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李知音会高兴疯了的!”
“嗯。也是双喜临门了。”
谢真君狠命点头:“嗯!等我回去,李知音就是我二嫂嫂!她还比我小几个月呢,哎!”
谢真君又道:“还有,上官乾年后也要和四公主成亲了。”
周怀澈抬眼看她,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须臾,他还是问道:“那你——”
“我母亲让我不要太伤心。”
周怀澈用一副先人长辈的口气安慰她道:“你还年轻,以后肯定会——”
“不是因为他。”谢真君听他这种反常的语气,不由觉着有些可笑,立马打断他道:“我早就不在乎这事了。我母亲这样说是因为——”
她看着周怀澈,眼里极尽一番纠结后,声量越来越弱。她把头偏到一边:“因为这些事都是……国丧之后才能做的。”
国丧,自然是周怀澈的丧。
大夏不出半年,不知是国运就该如此还是其他什么,竟然已经为两位皇子举行国丧了。
谢真君信上没提周怀澈,她说的是,她下山时迷了路,大雪中被一队路过的山匪捡了去,醒来后,就稀里糊涂到北羌了,然后又稀里糊涂,被路过的北骑救了。
如此稀里糊涂的理由,谢真君自己都不信。
周怀澈竟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轻轻皱了些眉头,然后又如往常那样笑道:“人生在世,难得活着见到自己的丧事。我这也算是开天辟地第一人吧?还怪可惜不能去看一眼——看来我父皇待我不薄,我还以为他什么都不会为我做呢。”
“还有,我母亲说,如果不着急回来,让我替她多陪陪阿翁。”
周怀澈道:“那我陪你。”
谢真君把信仔细折好,放在心口。
她喊来周怀澈,便是这个原因。
周怀澈一眼看出她的犹疑,问:“怎么了吗?”
谢真君神色颇些复杂,欲止又言,吞吞吐吐道:“周怀澈,这下你可以……”
她轻轻吐了一口息,让自己平息片刻,道:“想去哪就去哪了。”
周怀澈愣了一瞬:“什么意思?”
谢真君收了神色,干脆直截了当,道:“你不是想当个走遍大江南北的闲士?现在他们都以为你死了,你再也不用什么伪饰,什么担惊受怕,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自由了。”
她又面对他的难以置信强调了一遍,比他更先激动起来:“你自由了啊。”
周怀澈还没反应过来,嗫嚅道:“我……可是我们……”
谢真君让他看着她的眼:“不是我们,是你。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一直留在这里。赤陀说过,你可以走,他只要我,而你可以走,听到了么?”
周怀澈咀嚼着她的话,稍顷,他皱着眉摇头:“我不能走。”
“为什么?”
“你还在这里,你让我怎么——”
“你傻吗?你管我做什么?他能关我一辈子?我在我阿翁这里,没人能拿我怎么样的。”
辞风道:“这句话是对的。”
谢真君看了她一眼,继续对他道:“可你呢?你一直都讨厌皇宫里的日子,不是吗?你不属于那里,你更不该待在这里。比起你在这里——这样只会加重我心里的愧疚,你知道吗?我更希望你心想事成,从心所欲,你懂吗?”
“我……”他还是不停摇头,“不行,谢真君,我还是不能走。”
谢真君恼道:“究竟有什么不可以!”
他猛地站了起来,背过身去:“我……我总得想想吧!”
谢真君也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怼道:“想什么?还有什么需要想的!只要你想走,现在——”
“我——”他转过身来,“我总得想想去哪儿吧!去江南,巴蜀,岭南?还是西凉,波斯,罗马?你这封信来得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你真要我走——也总得给我点时间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