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发布会场馆依旧人声鼎沸,流光溢彩的舞台在眼前更迭,可端坐VIP席位的星夜,心神早已彻底沉落进那段尘封的旧时光里。
他继续回想,回想酒店房间里那场温柔又决绝的别离。
彼时的轩辕,也就是还未更名星夜的自己,早已在心底郑重应下,认下了星耀这个干儿子,彻底抹平了过往辞退隔阂里最刺骨的裂痕。那份跨越上下级、堪比至亲的羁绊,稳稳落在了两人之间,温暖、真挚,无可替代。
可唯独关于回归老牌王牌战队这件事,他始终没有松口。
没有人知晓他那一刻藏在温柔笑意之下的固执与私心,也无人读懂他眼底深处隐忍的无奈。
他太清楚自己了。
彼时的他,深陷过往的失败阴影与自我内耗之中。亲手辞退星耀的过错、战队一落千丈的颓势、无数场赛事失利的遗憾、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早已将他打磨得疲惫不堪。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杀伐果断、能带着队伍披荆斩棘的年轻老板。那段灰暗的过往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捆着他的手脚,困住他所有的锐气与底气。
他不敢回去。
不敢再坐镇那支承载了无数荣光与遗憾的老牌战队,不敢再站上LPL的赛场,不敢再执掌那支曾经由他和星耀并肩撑起的队伍。他怕自己的心态早已崩坏,怕自己的偏执与焦虑会再次出错,怕自己残存的负面情绪,会连累刚刚走出阴霾、重获新生的星耀,怕好不容易修复的亲情与信任,会再次被赛事的胜负、战队的压力碾碎。
所以他心甘情愿停在原地,选择做星耀最安稳、最沉默的后盾,却绝不触碰那片满目疮痍的旧山河。
他可以给星耀亲情的归属,可以倾尽所有为他兜底,可以毫无保留传授自己十几年的电竞经验,可以在他前路风雨时挺身而出。但他,再也不敢回归自己的战场。
也正因如此,当星耀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目光澄澈而坚定,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选择——“爸,我选择的是PEL联赛”时,轩辕的心底,既有释然,亦有酸涩。
释然于星耀拥有自己的抉择与远方,不必困在他失败的过往里,不必被LPL的旧恩怨裹挟一生,能奔赴一片全新的、属于自己的赛场;酸涩于他们并肩征战LPL的岁月,终究彻底落幕,从此山高路远,各自奔赴不同的征途。
米白色的窗帘随风轻晃,细碎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端着温热的茶水,看着眼前褪去所有怯懦、眼底盛满斗志的少年,所有的纠结与犹豫尽数散去,只余下满心的期许与疼爱。那句脱口而出的“爸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孩子”,不是客套的鼓励,是一个父亲最赤诚的笃定,是他能给出的、最厚重的成全。
他心甘情愿放手,放星耀去闯、去拼、去挣脱所有过往的桎梏,去全新的PEL赛场,从零开始,书写独属于自己的传奇。
他记得那天的一切细节。
记得星耀认真收拾行李的模样,小心翼翼包裹好每一台训练设备,动作利落坚定,像是在郑重开启人生的新篇章;记得自己细细检查酒店房间每一处角落,琐碎的动作里,全是长辈对远行孩子藏不住的牵挂;记得窗外明媚的阳光、街边浮动的花香,记得两个并肩走过低谷的人,终于在和解之后,迎来了各自的新生。
他记得那家复古的家常菜馆,木质门头,梧桐成荫。
他熟练地点下一桌子星耀从小爱吃的菜,糖醋排骨的酸甜、红烧鱼的鲜香,都是岁月里不变的家的味道。他絮絮叨叨叮嘱着PEL联赛的残酷,叮嘱快节奏赛场的应变、团队协作的重要、面对失败的坦然。他把所有能预见的风雨、所有积攒的经验,毫无保留一一交代,只想让这个重新找回的孩子,前路少一点坎坷,少一点委屈。
星耀乖乖听着,字字入心,眼神澄澈又倔强,一遍遍许诺自己会努力、会坚持、绝不辜负期许。
那一刻轩辕便知晓,自己所有的放手,都是值得的。
他不求星耀复刻任何人的荣光,不求他一定要登顶夺冠,只求他在全新的赛道里,肆意逐梦,平安顺遂,不负热爱,不负自己。
他更记得机场的那场别离。
候机大厅人潮汹涌,人声嘈杂,满是奔赴与离别。他拍着星耀的肩膀,反复叮嘱他照顾好身体,别熬夜、别逞强,永远记得身后有自己。看着少年强忍泪光、满眼不舍的模样,看着他转身奔赴登机口、一步三回头的身影,轩辕站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淹没在人潮里,温热的湿润终于漫上眼角。
他不舍,却从未后悔。
他亲手推开了两人并肩征战的旧梦,却亲手成全了星耀独一无二的未来。
他留在了满是伤痕的旧地,守着那支一蹶不振的老牌LPL战队,默默复盘、默默整改、默默赎罪;而星耀带着他的期许与亲情,远赴陌生的城市,踏入全新的PEL赛场,开启了属于自己轰轰烈烈的逐梦之路。
他清晰记得星耀抵达新基地的模样,记得少年踏入训练室,听见满室键盘敲击声时眼里亮起的光,记得他腼腆又坚定地回应教练的欢迎,正式开启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
从此,两人有了最亲近的亲情羁绊,却再也没有并肩作战的赛场。
一个困在过往的遗憾里,自我救赎,默默坚守;一个奔赴崭新的未来里,乘风破浪,向阳生长。
思绪翻涌至此,VIP座椅上的星夜缓缓闭上双眼,喉间泛起一阵细密的涩意。
当年的轩辕,甘愿认亲、甘愿兜底、甘愿倾尽所有守护,唯独不敢回归,不敢再踏旧途。
可时光流转,岁岁经年。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当年的怯懦与偏执,告别了那个深陷自责、不敢向前的自己,更名星夜,熬过了所有灰暗岁月,终于站在了全新的高度,看懂了当年所有的遗憾与侥幸。
当年他不敢回去的战队,如今仍在风雨中坚守;当年他放手奔赴远方的少年,早已在PEL的舞台上熠熠生辉,凭一己之力闯出赫赫威名,活成了最耀眼的模样。
场馆骤然响起震天的欢呼,将他从绵长的回忆里彻底拽回现实。
星夜缓缓睁开眼,眼底的酸涩褪去,余下深沉的温柔与笃定。
他当年未敢踏出的那一步、未敢奔赴的赛场、未敢续写的并肩,终究,被星耀替他们两人,完整地、热烈地、轰轰烈烈地,走完了全程。
星夜端坐发布会VIP席,周围掌声如潮,舞台灯光明明灭灭,可他的思绪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重新牵回那个满地碎瓷、空气凝固的傍晚。
那时候,星耀刚远赴PEL赛场,一切才刚刚起步。而他守了半生的老牌战队,却在那个萧瑟的黄昏,彻底走到了尽头。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扫帚划过地板的窸窣声,像春蚕啃着桑叶,一下,又一下,刮在人心上。
弯腰清扫的人是周勇。
周勇佝偻着腰,后背弯成一道沉重的弧线,手里死死攥着扫帚柄,指节绷得发白。他正小心翼翼地扒着地板上的碎片,动作慢得像在收拾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
地上碎的是星耀那只搪瓷杯。
杯身印着褪色的队徽,边缘早已磕出好几道缺口,星耀却一直当宝贝似的带在身边。那是他刚入队时老队长送的出师礼,也是后来无数个败者组夜晚里,被星耀反复摸热的旧物。杯裂了,星耀说那是勋章;杯碎了,就像有人硬生生把一段滚烫的岁月,摔成了捡不回来的瓷片。
周勇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开一道细口,血珠冒出来,他只随意往裤腿上一蹭,继续低头去抠桌腿缝里的小碎片。
“这杯子……”
他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星耀上次还说,等拿到联赛冠军,就把它摆在荣誉室C位,旁边放咱们的奖杯。”
说到这里,他喉咙哽了一下。
那时星耀眼里的光,亮得像赛场上的聚光灯。可现在,那束光好像也跟着杯子一起,碎了。
扫帚声停了一下。
周勇抬眼,看向窗边那个沉默的身影。
星夜站在窗前,背影绷得很紧,肩线却压着一层说不出的疲惫。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霓虹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光斑,映得他侧脸格外清瘦。眼下乌青很重,像是连续几个夜晚都没合过眼。
周勇喉结滚了滚,到嘴边的“老板,别熬了”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无力。
他只能把扫帚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尽量不碰到星夜的鞋边,轻声安慰:“没事,碎了就碎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回头我再给星耀寻个更好的,青花的、紫砂的,保准比这个结实,也比这个好看。”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有些东西,再像,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就在这时,星夜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很重,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周勇,我,决定了。”
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把老牌战队卖了。”
这句话一落,扫帚“哐当”一声,从周勇手里滑到地上。
木质柄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地上的碎瓷片又滚远了几片。周勇猛地直起腰,动作太急,腰间旧伤牵扯着疼,他却像完全没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