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清如摇摇头,有些无奈:“我何时说这话?”
蓝景姝眼睛一亮:“那便是觉得我有用。”
史清如没接她话,只将目光转向前头。
走了几步,路边一个菜摊上摆着几根青绿的苦瓜,水灵灵的。
蓝景姝目光扫过,嘴角一扯,脚下步子快了些。
米铺就在前方。门前排队的人比方才更多了些,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有人抱着口袋,有人端着簸箕,也有人只拎着一个小布包,伸长脖子张望,生怕轮不到自己。
柜台后头,一个中年掌柜正一边劈劈啪啪拨着算盘,一边冷脸说话。伙计站在边上,挽着袖子,嘴快得很。柜前一个妇人牵着孩子,站着不肯走,手里攥着一支银簪。
“掌柜的……我昨日来问时,明明不是这个价……”那妇人声音发颤。
掌柜接着打算盘,连眼皮都没抬:“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我……我婆母病着,家里锅都空了。”妇人把手里的银簪举起来,“你看,我这支簪子……就押在这儿,求你……通融些……”
伙计在旁边嗤地笑一声:“这成色,顶多半袋。还想拿整斗米?嫂子,你当这世道咱家是做善堂呢?”
妇人面上血色一下退了,孩子被她攥得踉跄一下,嘴一瘪便要哭。她慌忙把孩子往身后扯,急道:“半袋也成,半袋也成……你先给我称,你先……”
算盘声停了,掌柜似乎拨错了一位,轻轻“啧”了一声,这才不耐烦地抬起头来:“银子不足,米不给出门。你要是嫌贵,去别家买。”
“别家也这个价了。”围观的人里有人插嘴,像劝,又像在看笑话。
“有米就不错了,还挑呢。”另一个闲汉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眼神黏在那妇人脸上,不知是打量,还是单纯看热闹。
那孩子终于呜哇一声大哭起来。哭声钻进史清如耳朵,她脚步不由一停,眉头紧拧。
蓝景姝也跟着停下,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妇人的手上。
那簪子是旧银,成色一般。妇人手不粗,指甲修得还整,并不像整日干粗活的人。又看她哭,肩膀颤得厉害,眼泪也下来了,可神色却始终不像真乱了方寸。
见史清如脚步微动,蓝景姝伸手拦住她,低声道:“别急。”
史清如嗔了她一眼:“可她带着孩子。”
“我看见了。”
“那你还让我别急?”
蓝景姝刚想张口,史清如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拨开人群,站至柜前。
“昨日定的价,今日便翻,未免太急了些。”
这声音不高,却清亮。人群忽地静了一瞬。
掌柜抬头,上下打量她许久,知她衣着打扮不像没来历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却并不松口:“姑娘不是开铺子的,不知如今是什么世道。米一日一个价,我若不涨,明日连我自己都没得卖。”
“做买卖也该讲个道理。”史清如道。
伙计在旁边冷笑:“理?姑娘这话,回家同你自家账房说去。在这世道,道理能当饭吃么?”
妇人见有人替她出头,眼泪下得更快,急忙朝史清如作了个揖:“这位姑娘,我不是白拿。我家里真揭不开锅了,我婆母昨夜还发着热,已经两天没饭吃了。”说到这里,孩子恰好扯着她衣摆叫了一声“娘”,哭得更厉害了。
史清如目光落在孩子脸上,那孩子瘦瘦小小,眼睛却大,泛着泪花,鼻尖红红的。她呼吸重了一拍,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到柜上。
“她不够的,我补。”
掌柜的手停了一停。伙计也愣住了。
门外的人群先是安静,随即发出低低议论声来,有人抽气,有人互相碰了碰胳膊,像没想到真有人这样管闲事。
方才看热闹的闲汉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又朝人群外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掌柜收了银,扬了扬下巴,伙计这才不情不愿地称米。那妇人接过米袋,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去,却被史清如摇摇头一把扶住。
蓝景姝站在人群边上,将一切落进眼里。
方才那妇人还只是同掌柜哭求,话也说得乱。史清如一开口,她却定住了神,先把孩子往前带了半步,后头几句“婆母发热”,“揭不开锅”,一句比一句说得顺畅。她声音虽颤,接米时手却极稳,谢声未落,人已往外退。像早已做惯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走。
史清如没注意这些,她只是看那妇人拉着孩子,仓皇又感激地往人群外退去。那孩子不哭了,搂着米袋,像抱着什么宝贝。
两人牵着马离开米铺,转进旁边一条稍静的巷子。
巷里晾着衣,墙角堆着柴草,远处还有人家剁菜的声音。方才街上的喧闹隔着一道墙,像远了一层。
史清如神色如常,可走得比方才略慢一点。
蓝景姝陪她走了一段才开口:“你这锭银子,花得不冤枉。”
史清如转头看她:“这话听着倒不像夸人的。”
“我本就不是夸你。”蓝景姝坏笑。
史清如停下脚步,眉心微蹙:“那你要说什么?”
蓝景姝松了手里的缰绳,抬手拨了一下垂在墙头的柳枝,感叹道:“那妇人是真急。”
停了片刻,又摇摇头:“但也是真会挑人。”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笑了。
史清如眼眸微沉:“你什么意思?”
蓝景姝语气随意道:“她先前是在缠那掌柜。你一开口,她便知道这场哭该哭给谁听了。”
史清如目光冷了一点:“照你这意思,她是骗我的?”
“不是骗。那孩子饿是真的,她家里缺米也是真的。”蓝景姝双手环抱胸前,抬起眼皮,“只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哭,该朝谁哭,哭到什么份儿上,最管用。”
史清如不语,只觉心头有些说不出的闷。
“骗不骗的,米总是拿走了。”蓝景姝冷哼一声,“这种人,也不是头一回了。”
史清如神色黯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即便如此,眼下这一口米总是真的。”
蓝景姝侧目看着她,眼神微眯,没有打断。
史清如又道:“她若真是骗人,我也不意外。世道如此,人被逼到这一步,什么都得学。可人总要吃饱饭。”
蓝景姝望着她,原本眼底那点带着玩味的光,也不知不觉淡了。
“史姑娘比我想的更难劝。”她道。
“你若是来劝我别管闲事,那不必多费口舌。”史清如道。
“我本也没想劝你。”蓝景姝轻笑一声,声音却缓下来些,“只是想叫你知道,你眼前看见的,不一定就是全部。”
史清如反问:“那你看见的,便是全部了?”
“自然不是。”蓝景姝眉梢微扬,将缰绳往手上绕了一圈,将手背在身后,“只是比你多一层。”
这话里透一点自傲和锋芒,换作旁人,多半要刺起来。史清如听得出来,却没去争,只淡淡回了一句:
“多一层也好,少一层也罢。若事事都要等看尽了再动手,人早饿死了。”
蓝景姝眼眸微微睁大,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似有些意外她这么说。
史清如侧着身,神情仍旧寡淡。她只是把心里认准的东西说了出来,也不求有人认同。
蓝景姝心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轻慢,至此才真正退下去。
她低头理了理马缰,似是将某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压进心底,半晌才道:
“行,史姑娘这句话,我记下了。”
巷口外人来人往,史清如下意识看了一眼。方才那妇人抱着那袋米,牵着孩子,走得很快,脚下竟比先前利索许多。拐过街角时,连头也没回,只抬手把鬓边乱发一理,哭声早收得干干净净。
史清如看了一眼,眸色微微一沉,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重新牵马往巷外走。
快到巷口时,蓝景姝忽然停了一下,勾起唇角,随口似的问:“史姑娘,方才那锭银子,你还剩多少?”
史清如皱眉:“问这个做什么?”
蓝景姝轻挑眼尾:“想看看你够不够再买一次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