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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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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先把话说明白。你们是怎么落到他们手里的?”蓝景姝立在一旁道。

年长妇人身子一僵,抬头看她,却见她已旋身坐到一根断木上,斗篷解下来搭在一旁,弓放在手边,神色平平,似在等待回答。

庙里静了片刻,风从残破的窗洞里吹进来,地上灰尘轻轻一动。

年长妇人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那伙人,白日里在镇上巡街、守铺、看河埠,谁见了都要叫一声‘爷’。外头人只当他们是维持地方的。可一到夜里……就不是那副脸了。”

史清如眉头紧了紧,没有出声。

那妇人便接着往下说:“镇上这两个月,米价一天一个样。有人借了粮还不起,有人男人在外头死了,家里没了主心骨,还有些是流到镇上的生人,没文书,没亲族。那伙人消息灵通,哪家断了粮,哪家还不上药钱,哪家只剩下女人孩子,他们比谁都清楚。”

她说到这里,声音忍不住抽了一下。

“若是拿得出钱来,也就罢了。拿不出的,他们便先来家里坐,说是帮你宽一宽日子,或先借你一袋粮,一帖药。你若真应了,便算落他们手里了。到了夜里,若听到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来的不一定是债主,却多半是他们。”

身后那两个年轻妇人听得肩膀发颤,年纪更小那个终于忍不住抽噎了一声。

蓝景姝仍坐着,只道:“你是被借粮的?”

那妇人点头:“我男人去年冬天病死了,家里还剩一个婆母、两个孩子。米铺掌柜不肯再赊,他们的人便上门了,说可先让我欠着。我那时真当是活路,谁知到了上月,话便变了,说我若拿不出银子,便拿人抵。”

“她们两个呢?”史清如问。

“一个是家里兄弟在外头赌钱,输给他们。”那妇人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还有一个……她男人不是病死的,是去年秋天,听说北边换了大旗后生意好做些,却撞上了……”

她没说完,朝北边努了努嘴。

庙里静了一瞬。

那年轻妇人听到这里,猛地捂住脸,泪一下从指缝里往外渗。她一直强撑着不哭,此刻却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肩背一耸一耸,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年长妇人叹了口气,替她将话接完:“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从北边一路逃到镇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才叫那伙人盯上了。”

史清如眸色微沉,手指在膝上捏成拳。

蓝景姝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镇上就没人管?”她问。

年长妇人苦笑了一声:“谁敢管?铺子怕他们,脚店怕他们,船埠也怕他们。县里来人,他们头一个迎出去,头一个替着跑腿。平日里真有偷盗、斗殴,也是他们先去拿人。谁家若与他们翻脸,先断的就是米。”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怕墙外有人听见似的。

“镇上人都知道。白日里见着,谁也不敢说破。夜里一关门,各家各户都把闺女媳妇藏得严实。可真叫他们盯上了,门也未必挡得住。”

庙里一时无话。

天已全黑下来,天边只余一层模糊的灰。远处不知何处传来几声犬吠,沉进夜里。

蓝景姝起身,将先前捡回来的几根柴在庙中央堆好。

史清如手中攥着火石,盯着柴堆,却迟迟没有点。

她忽然想起白日米铺门前,那妇人抱着米袋,眼泪来得快,走得也快。

同样是求活,有人会哭,有人会骗,也有人只能熬。

彼时她心里还残着一点被人算计的凉意,如今听了这些,竟又分不清那凉意到底该落在谁身上。

蓝景姝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抬手敲了敲地上的柴:“火得生。”

史清如回过神来,打石生火。

火星迸出来,几次才引着干草。火苗先是豆大点,随后才慢慢升起,照得庙中几张脸忽明忽暗。

方才在仓里时,那几个妇人只是几个待救之人,此刻坐在庙里,脸被火光晃过,那些沟沟壑壑便都成了活生生的苦。

暖意刚起,那年长妇人忽然像想起什么,忙道:“两位姑娘,镇里今晚怕是回不去了。那帮人若追不到我们,多半要封路。你们若还要北上,明日一早最好别从盐道走。”

蓝景姝抬眼:“还有旁路?”

“有。”年长妇人道,“从河神庙后头绕出去,有条旧河堤。顺着那堤往北,能避开镇子的人,先到白石渡。那边虽远些,却清静。”

蓝景姝点了点头。

史清如道:“你们呢?”

妇人怔了怔道:“我们……”她低下头,手在衣角上搓了搓,“今夜先不回镇里。往西边亲戚家躲一躲。至于后头……后头再看。”

那两个年轻妇人都不出声,像是连“后头”两个字也不敢想。

史清如还欲说什么,蓝景姝却先一步接过去:“你们今夜若还在一处,反倒扎眼。天亮前便分开走。别结伴,别走大道,也别回头。”

她说话时声音不高,那三个妇人却都听得极认真。年长的那个连声应是,仿佛此时这位石青斗篷,眉眼英朗的年轻女子说出来的话,比什么县衙,什么里长都更像能保命的规矩。

史清如看了蓝景姝一眼,心中生出一股好奇。

她从前只觉这人说话轻佻,还爱带刺,到了这种时候,才发现她吩咐起事来竟这般稳当,几句话便把人心先安住了。像是见惯了风浪,自然而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断。

火越烧越旺,庙里总算暖了些。那两个年轻妇人挨在一起,哭声慢慢止住了。

年长妇人起身要去外面打水。史清如将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别去了,外面不安全。省着些用,熬到天亮足够。”说完,又从袋里掏出些干粮分给三个妇人。

妇人们捧着水囊和干粮,一时不知该怎么谢,只连连点头。

庙里静下来后,便只剩火烧木头的细响。

蓝景姝靠着断柱坐着,慢慢将弓弦解下来重新绕了一遍,神色专注。火光在她侧脸上,照出利落的轮廓。肩侧那道裂口被火映着,也越发显眼。

史清如看了几眼,眉头蹙了蹙,从包袱里翻出药粉和布条,不等蓝景姝反应,便已走到她身侧,蹲了下来。

“伤给我看看。”

蓝景姝手上动作一顿,偏过头来:“小伤。”

史清如抬手就去解她肩侧的衣领,动作比寻常更轻,却不容推拒:“再小也是伤。”

蓝景姝耳根几不可察地一红,却没躲开,将弓搁下,低低道:“你真是比我还急。”

史清如皱眉不答。指尖触到那裂口边缘,布料和血痂黏在一处,她停了停,从水囊里倒了些水润湿,才敢慢慢揭开,动作极轻极缓。

蓝景姝吃痛,肩背微微一绷,却咬着牙没出声。

史清如的手跟着顿了一下,关切地看着她:“疼就说。”

蓝景姝唇角扯了扯:“说了疼你就不弄我了?”

史清如没理她,手上力道又轻了几分,嘴上却道:“忍着点,别叫。”

蓝景姝听了,反倒轻轻一笑,乖乖没再出声。

随着衣衫褪下,露出肩膀那道口子。刀口不深却长,衣裳里层已凝了一片暗红,在那白皙的肩上很是刺眼。

史清如的手也跟着僵在半空。

蓝景姝肩侧,除了那道狰狞的新伤,在锁骨处还斜斜划了一道旧痕,像是重箭撕开的痕迹。

触到那处,史清如的指尖不自觉颤了颤。

这些伤痕,本不该属于一个闺阁女子,甚至不该在一个寻常商贾女子身上。

她不禁想起家中书房那张辽东堪舆图,其上大片土地早已于万历年间被满人占去。

而眼前这个女子,究竟在那片战火纷飞的焦土上经历过什么,才会留下这般印记?

蓝景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不自在地撩了撩肩上半脱的衣衫,半开玩笑道:“史姑娘,看入神了?”

史清如似没听到她这句打趣,只是低声黯然问:“蓝姑娘,辽东的雪,是不是很冷?”

蓝景姝默了许久没出声,转过头背对史清如,看不见表情。

“冷。”她吐出一个字,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逃离,“冷到人只能活成刀子。”

史清如心头一震。

那三个妇人原本还在缩在一旁小声说话,这时都自觉地收了声。

史清如用水浸湿布角,将伤口边上的血渍一点点擦净。连伤口边缘干涸的血痕都用指腹蘸着水慢慢化开,力道又稳又轻。

蓝景姝侧过头,只能看见她的发顶,看了片刻,又默默转回去,只耳根处浮起一层薄红,被火光一照,也分不清到底是热的还是怎么的。

庙里一时只听得见火声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

“你今日为何不先走?”史清如忽然问。

蓝景姝低头看着火:“你问的是仓内,还是仓外?”

“都问。”

蓝景姝思索片刻,才道:“仓里那几个不放出去,咱们走了也白走。仓外那几个不先打散,她们出去还是个死。”

“我问的不是这个。”

蓝景姝这才抬眼。只见史清如正低头替她上药,神色淡漠,看不出是在盘问还是闲谈。

“你本不必管这些。仓内如此,仓外也是如此。若照你说的,看得深一层的人,原该比我更懂得抽身。”史清如道。

药粉撒上去,蓝景姝肩头微微一颤,暗“嘶”了一声。

史清如的手下意识停了一瞬,随即低头凑近伤口,轻轻吹了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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