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立在门口,脸色不太好,像好几夜没睡安稳。
不多时,一个挂着清廷腰牌的差役来了,手里拿着帖子,门房连忙迎下来。
差役递过帖子:“帖子递到了,话带到了。今日不见,明日也总要有个回音。”
门房双手去接,手在发抖,嘴上陪笑:“老爷病着,实在起不来。劳烦差爷回去替小的说一声。”
差役不看他,只道:“病不病的我不管。帖子递到了,便算我今日差事完了。”说完,转身就走。
门房抱着帖子往里走。影壁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压着问:“谁送来的?”
门房道:“摄政王府那边。”
里面一下没了声。
过了片刻,那道声音又传出,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先……先别开门。”
转入一条人少的巷子,史清如才开口:“格格嘴里的‘照旧’,原来是叫人把门关紧,病在屋里,一边听外面催降帖,一边算自己还能拖几日。”
纳兰景姝道:“你若只看这一处,自然只会得这个答案。”
“那我该看什么?看他们活着,便当他们服了?看他们不当街哭,不当街骂,便当他们认了?”
纳兰景姝声音仍稳,却比方才紧了些:“我没说他们认了。只是眼下这样,总比城里再死一回强。有些事,眼下不能硬推,不等于永远不立规矩。”
史清如道:“那你们的规矩一旦立起来,你今日说的这些‘照旧’,又怎么算?”
这一句问出来,巷中便静了,只听得风从墙头刮过的呼呼声。
阿绮在巷口往回偷偷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移开。
纳兰景姝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神色也不再像往日一般胸有成竹。
史清如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想清楚的地方。
“我现在……还答不了你这一句。”纳兰景姝终于开口。
她低下头,低声又补一句:“我只知道,眼下若不先稳住,以后什么都谈不上。可若真到了那一步……我未必还能用今日这些话来答你。”
史清如愣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原以为她会辩,会讲那些她听了无数遍的法度、规矩、天命。可她只说了一句“答不了”。
她声音低下来:“你总把名分说得太轻,像它只是灵位上一个字。可对有些人来说,名分是他们活到今日,还认自己是谁的最后一点东西。”
纳兰景姝望着她,迟迟没有作声,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可人若连命都没了,还拿什么守这些?”
“那便是你我如今怎么看都不一样的地方。”史清如道。
纳兰景姝沉默了。
风过巷口,卷起二人衣角。纳兰景姝终于没忍住,偏头咳了两声。
阿绮是早就在等这一刻,两步走上前,默默将药囊递过去。
纳兰景姝目光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丝暖意,伸手取药服下。
史清如侧过头看她,淡淡道:“今日话太多,怪不得咳得重。”
纳兰景姝也看她一眼,似有些不服气:“今日也不只我一人在说。”
史清如没有接话,收回目光,脚下却已停了下来,给她留了一点服药的空档。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道:“我今日也不是要辩赢你。”
纳兰景姝脚下一顿。
史清如看着前头巷口透进来的天色,光是灰白的,像一层纱蒙在上面。
“我是想知道,你心里那套话,究竟能撑到哪一步。”
纳兰景姝又咳了一声,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我也想知道。”
再往前走,街面上忽然多了几处新搭的白棚。来往人虽不多,脚步却都放得很轻。
阿绮回身低声道:“格格,前面再往西,就是崇祯帝发丧那边今日新设的棚。”
话音刚落,三人都静了一瞬。
史清如抬眼望过去,只见一展白幡在风里孤零零飘着。
纳兰景姝也看向那个方向,又看了看身侧的史清如,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明日……若你还想看,我带你去。”
史清如转过头去:“明日再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