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喉头一滚：“那……格格今日是？”
纳兰景姝将手背在身后：“来问句准话。陆学士这扇门，是不是还开着。”
史清如冷着脸站在几步外看着，只见几人一来一回，那门房额头上汗珠一层层冒起来，勉强陪笑。
“老爷病得实在厉害，怕是——”
那武官往前走了半步，搭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粗声道：“病得厉害，开门总还会吧？”
门房被吓的连连后退，鞋跟磕在台阶上，一屁股跌坐在地，连连哆嗦。
纳兰景姝侧过头，眉头一压，厉色看向那武官：“我还没让你说话。”
这声牵动了气息，她肩膀耸了耸，似又欲咳嗽，但深吸了口气压住。
史清如隔着帷帽看她忍咳的模样，手下意识抬了抬，又缩了回去。
那武官咬了咬牙，似咽回一句话。
纳兰景姝转回身对着门房：“你进去传一句话。我今日可以不逼陆学士出门，不逼他易服，不逼他立刻入朝。只要他亲口回一句，门开不开，人留不留在朝廷名册里。”
那门房脸色发白，似有些为难：“格格……这……这不还是逼老爷么？”
纳兰景姝道：“我若今日不来给他留这一步，明日来的人，未必还会像我这样说。”
门房哑然，看看纳兰景姝，又看看武官：“小的这就去传。”接着一边行礼一边倒着退回门内。
风一起，史清如理了理帷帽面纱，瞥见阿绮站在纳兰景姝身后，稚嫩的脸庞绷得面无表情，目光不时看看门内，又扫扫那武官，手一直按着腰后短刀。
门吱呀一声阖回半扇，门内许久无声。
那武官等得不耐烦了：“格格，他若连一句都不肯回，便不必再等了。”
纳兰景姝道：“再等一等。”
那武官道：“今日再等，明日旁人都会学他。”
纳兰景姝道：“今日若一脚把这门踹死，明日旁人便连学都不必学，只会一齐缩回去。”
史清如盯着纳兰景姝的背影，忽然明白，纳兰景姝收旧臣，不似其他满臣一样先用刀，而是用士人最好的体面。若往后这些留下的人愿替清廷办事，记的是她的情，若不肯，也是她来收这条线。
这法子既能收了汉臣人心，稳下局面，又替往后的路做好了打算——
的确比逼降更有用。
这时，门内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门房躬身，脸色比刚才更白：“格格，我家老爷请您近门说一句。”
纳兰景姝走上台阶，停在门槛边。
史清如站在原地，清风拂过，只见门内影壁后，隐约能看见一个苍老清毅的身影和一角赤红衣摆。
“格格。”门内声音沧桑中仍带着温厚。
纳兰景姝浅浅行了个礼：“陆学士。”
“格格今日这番话，是替老臣留最后一层脸面。”陆朝宗轻轻咳了一声，“老臣拖到今日，不是不知道外头局势。只是这门一开，外面的便会说，陆某终究也低头了。”
“若门不开，外面便会说，陆某连余地也不要了。”
“格格这话，说得倒是比外面的更直接。”
门内静了一瞬，只听陆朝宗又道：“王府容我‘暂留家中听用’，是王府的意思，还是格格的意思？”
“是我替您争来的王府的意思。”纳兰景姝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我只能替您争到这一步。再往后，便不是我说了算了。”
史清如在阶下听着，眸光微微一怔。
陆朝宗静默许久，方才开口：“好。门，我开。帖，我接。但人，我暂且不出。至于衣冠……今日不必来问。”
“今日不问。”纳兰景姝很快接道。
陆朝宗又道：“还有一句话，烦请格格带出去。”
“陆学士请讲。”
陆朝宗声音沉了下去：“陆某今日开了门，是不愿叫旧人一夜死尽，并非认了新朝。”
“我会原话带到。”纳兰景姝对着门内那道苍老的身影，微微欠身，“陆学士今日开了门，往后便不必再称病。‘暂留家中听用’，听的是朝廷的用，是城中百姓的用，并非王府的用。这一点，您心里有数。”
门内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低低的：“多谢格格，老臣明白。”
不一会，那门扇也开得比先前稍大了些。门房走了出来，双手奉上一封回帖。
纳兰景姝接过，转手递给王府差役：“送回去。”
“就这样？”武官凑了过来，盯着那封回帖，嘴角抽了抽，“人不出，服不换，只回一封帖。格格，这样的留法，跟没收又有什么分别？”
“至少门开了。”纳兰景姝偏头睨了一眼，“你若觉得不算，不如明日自己来踹门。只别踹完之后，再问我为何满城旧臣都缩回门里不肯见人。”
武官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愤愤捏拳，站回行伍之间。
陆宅外人群逐渐散去。几人也往回走。
阿绮跟在后面，偷偷拽了拽纳兰景姝的衣角。
待纳兰景姝回过头来，她小声地说了句：“格格，您方才叫那武官闭嘴的样子，可厉害。”
纳兰景姝没理她，只转身往巷口走。阿绮也不恼，笑嘻嘻跟了上去。
史清如似有所思，一直沉默地走在最后。在转出一条街巷后，她忽然开口：“你们在试他到底能低到哪一步，而非真敬他。”
纳兰景姝手背在身后，放慢脚步：“我今日若不替他争这一步，日后旁人试的，便是他能折到哪一步。那样于朝廷无用，于他自己也无益。”
“所以你替他争这一步，是为了叫他活，还是叫他可为你们所用？”
“活着，才可能有以后。至于可用……”纳兰景姝顿了顿，“门若一开，后面总会有人想用。”
史清如看着她问：“你看明白的，不是他的难堪么？”
纳兰景姝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她，眉头少见地蹙起：“若我不给他留这一步，今日便是图赖的人在门口步步紧逼，抑或是明日朝中便有一句‘陆学士不堪为用，不必再留’，你觉得那样他便不难堪了？”
史清如被她问得一怔，垂下头，默然不语。
“是，都不好受。”许久，她低声道。
纳兰景姝转回身，继续朝前走。
史清如跟着她走过几步，又道：“你今日替他争来的，是一口气。”她顿了顿，“可这口气，迟早会被用完。”
纳兰景姝步履未停，看不清神色，过了许久才低低道：“那便到时用完再说。”
又走了许久，史清如道：“他方才那句‘不愿叫旧人一夜死尽’，你回去，也会原话带到？”
“会。”
“不怕朝里有人说你替汉人说话太多？”
纳兰景姝似不甚在意：“他们本来也这样说。”
说完，她偏头轻咳了一声。方才在门前她一直忍着，此时走远了才敢真漏出来些。
阿绮立刻从袖中摸出药囊和水囊，不等纳兰景姝看过来，已经递到了她手边。
纳兰景姝看了阿绮一眼，低头把药服了。
史清如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阿绮脸上停了停，忽然淡淡道：“你倒是个仔细的。”
阿绮一愣，也不说话，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史清如收回目光，又道：“图赖那边不会放过这事。回去后你怎么办？”
纳兰景姝侧目，眼里闪过一丝浅笑：“怎么，史姑娘如今也会替我想了？”
史清如侧过头，面不改色：“我只是怕你后头若被人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便没人带我看北京了。”
纳兰景姝低低笑了一声：“原来我在你这里，倒还有这个用处。”
史清如看了她一眼，不接话。
走到巷口，纳兰景姝声音低了下来：“今日你记着便好，往后或许还有更难看的。”
史清如望着前方灰白的街，静默许久后开口：“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