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同会馆窗外映着浅淡日影。
史清如坐在案前,长剑平放在膝,捏着张软布慢慢擦拭。
剑身雪亮,泛出阵阵寒光。她将指尖沿着剑锋一寸寸抹去,抹到近剑格处,停住。
钝了。
她又将剑微微偏过一侧,目光贴着剑刃削过一遍。
剑锋还在,却不再有前些日子那种逼人的利气。
“连你也跟着我在这里磨钝了。”她指尖轻轻抚摸剑身,低声喃喃。
抬眼扫了一圈屋内,连块像样的磨石也没有。
她本想叫馆中差役问问,可话到嘴边还是停住。这两个月在这同会馆内,一举一动都叫人看在眼里,若只是磨剑,还不如自己出去一趟。
她收剑入鞘,轻拢袖口,往外去了。
这几日北京城的街市不似前些日子热闹,路边铺子还开着,但人却比从前少。偶尔有车马驶过,蹄声凌乱,听得人心头惴惴不安。
史清如沿街往前,寻了家铁匠铺。
铺门半掩,也没有打铁声。门口挂着几件旧农具,炉里冷着,铁砧上落着一层薄灰。
史清如走到门前,敲了两下门板。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闻声探出头来,满脸灰扑扑的煤灰。应是这铺里的学徒。
“姑娘要打什么?”
史清如将剑横在手中,递过:“不打。磨一磨。”
那学徒见是柄剑,愣了愣,连连摆手:“磨不了,磨不了。师傅不在,炉也封了。”
史清如道:“几时回来?”
学徒道:“说不准。官差前几日便把人叫走了,连铺里的好铁也一并点了数。”
史清如目光微沉:“只你们一家?”
学徒似觉得她问得怪,挠了挠头,接着道:“这条街像样点的师傅都给叫了去。姑娘若只是磨菜刀,我还能胡乱凑合两下。可您这——”他看了眼那剑,别别嘴,“我不敢。”
“打扰。”
史清如收回剑,没再多问,转身去寻另一家。
第二家铺子门倒是开着,炉火也燃着,却不旺。里面不见打铁匠人身影,只有个老妪坐在门口捡铁屑。
史清如敲敲门,向内张望:“有人磨剑么?”
老妪抬头看了她一眼,停下动作,又看看她手里的剑,叹了口气:“姑娘,别说磨剑了,这两日连锄头、镰刀都得往后排排。”
史清如问:“师傅呢?”
老妪道:“师傅、徒弟、连替人钉马掌的都给叫走了。说是军里要赶活,缺人手。”
史清如眉头微皱,思索片刻,语气故作不经意问:“北京城才定,军里缺什么,竟能急成这样?”
老妪朝门外左右张望,反手掩了门,声音也压低了些:“谁知道呢。前些日子还只是要铁,要煤。前几日起连人也整拨整拨带走。听说城南营那边夜里都亮着火,打得叮当响,整宿都不歇呢。”
听到此处,史清如眉头越来越紧。
“只打兵器?”她问。
老妪扯了扯嘴:“谁知道里头打什么,反正民间的活都得往后压。昨儿还有人拿着把剪刀来磨,我叫他等几天,他险些给我翻脸。”
史清如轻轻“嗯”了一声,道:“生意这样好,你们不高兴?”
老妪眼皮一翻,低哼一声,道:“高兴?军里给是军里的价,百姓骂是百姓的怨,回头人走远了,这铺子还不是我们自己守着。”
“多谢。”史清如收回剑,可心里那层疑虑,比方才重了些。
出了铁匠铺那条街,正要回同会馆,忽听前方有人喝道:“让路!让路!”
史清如退到街边。
只见几辆大车从街口转了出来,车身被粗布罩着,只露出下面碾得吱呀作响的轮辙。押车的人神情严肃,腰间佩刀,穿得不似寻常衙役衣裳。
车驶过,粗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排排木箱,铁扣新亮。
又一辆车紧跟而来,碾过青砖,颠得叮当作响。车后滚落几枚马蹄铁,立时有兵卒模样的人跳下去捡,神色慌张。
街边卖草料的老汉低低骂了一句:“前些日子好马都嫌给营里,连换掌都得先排军中的。我们这牲口跛了腿,还得自己忍着。”说着,拍拍身边的老牛。老牛长长哞了一声。
一旁小贩接道:“你还不知道?不止南营,西营那边这几夜都在整车整车往里送东西,说是什么操练,谁信啊。”
那老汉叹道:“哎,也不知是要打哪儿了。”
史清如看着远去的车马,心里沉了又沉。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稳当,可握着腰间剑柄的手却越来越紧。
回馆后,天色已阴,院中不闻人声。
史清如将门掩上,在桌前站了许久,随后将前些日子写的札记从箫管里取出。
纸上密密麻麻,全记的这些日子在北京的见闻。
她一页页翻过,手停了停,又取出一页新纸,提笔蘸墨,落下:
「铁匠尽征军中。清军兵器足备,今复添造——」
若不是往西攻李自成军或张献忠军,便是要往……
她笔尖顿住,低头看那行字,这两个月来所有细碎的东西都串到了一起,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久拖未决,并非未决。拖到现在,不过是等一个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