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高疆野一声蔑笑过后,抬起手揽住伶舟月的肩头,俯下身,咬着耳朵,似醉非醉道:“凭什么你们可以那么风光,我高衍烈在战场上累死累活,险些丢掉半条命,却要被你们给骑在头上,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梦昭,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高疆野喉咙里挤出几声苦笑,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对着伶舟月埋怨,但他还是没忍住把心里头的想法说出来了。
两人此刻的姿势犹如一对交颈鸳鸯,旁边的沈青筠看得心急,赶紧开口道:“高大郎君,别太放肆了。”
高疆野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舒坦了,将玉樽里的酒一饮而尽,大笑着离去。
伶舟月僵在原地,望着高疆野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沈青筠忧心问:“阿昭,你在想什么?”
伶舟月摇头:“无事,走吧。”
阙京城内,夜市繁华,灯火煌煌,马车缓缓行驶在街头,在经过瓦肆时,伶舟月被外头的喧闹所吸引,抬手挑开帘子,见街上有人在卖花,他似想起来了什么:“阙京的海棠花好闻吗?”
沈青筠知道他的心思,便命车夫停下:“我去买一枝。”
马车在路边停下,片刻后,沈青筠跨上马车,手里多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花,吐着鲜妍花蕊,极其可爱。
“阙京的海棠颜色艳丽,花香馥郁,不似我们那的野海棠素雅。”沈青筠把海棠花递过去。
“嗯。”伶舟月拿在手里闻了一下,花香的确更加浓郁,颜色也更加惹眼,比起芍药,他更爱这海棠。
伶舟月抬手摘下鬓边那朵象征最高荣耀的芍药,把手伸到帘子外,正要丢掉,脑子里突然冒出高疆野沾酒弹花的动作,他又拿回来放在鼻下闻了闻,上面残留有少许酒气。
伶舟月似有些不舍,但最后还是将那朵芍药丢了出去,车轱辘狠狠碾过,又被无数行人践踏,很快便成了花泥。
这是陛下亲手簪戴的芍药,大臣们恨不得拿回去供起来,哪敢冒着大不敬随意践踏,可伶舟月却完全不在意,眼里更是没有半分的敬意。
伶舟月折下一朵海棠,簪戴在鬓边。
沈青筠将剩下的海棠花枝插入花瓶中,隐晦道:“阿昭,我马上就要调离出京了,你若是留在阙京的话,记得离高疆野那小子远一点,别让他发现端倪,还有,现在阙京局势暂不明朗,需要继续蛰伏,不能轻举妄动。”
“我自有分寸。”伶舟月说的自有分寸,指的是高疆野。
沈青筠轻叹了口气:“希望如此。”
夜里,伶舟月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的他还是三岁时的模样,一阵刺眼炫光将他笼罩,有个苍老神秘的声音蓦然响起:“天命不可违啊!这一切都是天命!”
天命不可违,究竟什么是天命……
三岁的伶舟月并不懂这些,画面一转,面前的场景变成了祭坛,一个能容得下数十人的大鼎内燃着熊熊大火,火势冲天,但烧出来的烟又浓又黑,且笔直朝上,直上云霄,没有一点弯曲,像一炷立在天地间的香。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这是活祭,烧的根本不是柴,而是活生生的人,在此之前,有一个与伶舟月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蹲下身轻轻抚摸他的脑袋:“阿昭,一定要记住自己的使命。”
说罢,那名男子便转身走上祭坛,他回过头最后看了眼小小的伶舟月,旋即纵身一跃,投身大鼎,被烈火吞噬,焚烧殆尽,这才有了黑烟直上云霄的诡谲场景。
这是一种可以与上天沟通的神秘仪式,很显然,仪式成功了,周围所有人都在狂喜欢呼,只有小小的伶舟月在哭泣:“呜呜…阿爹…”
“阿爹!”
伶舟月从噩梦中猝然惊醒,他环顾着空荡荡的房间,逐渐缓了过去,感觉脸上似乎有东西在流淌,抬手摸了摸眼底,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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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旨意下来了,伶舟月留在京中,任秘书省校书郎,直昭文馆。
沈青筠则授颖州节度推官,外放赴任,表现优异的话,三年后便能调回京。
这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知道三年后这天下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青筠离京赴任的这一日,谢知韫正与高疆野还有贺离在丰楼上吃酒。
沈青筠背着包袱,骑马从底下经过。
谢知韫站在丰楼上,目送他往城门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