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历来就是个荫补权贵子弟的好去处,调来这里的都是些富贵闲人,没什么本事能耐,就靠父辈荣光,荫补个闲职,混混日子。
一般就是挂个名在这里,白领俸禄不干活,偶尔心血来潮了就骑个马到处打溜,哪儿有好玩的往哪凑,用文人的话来说就是窃位素餐。
司里的人想着高大郎君拖了这么久还不来上任,八成就是来混日子的,便没放在心里,该干嘛就干嘛。
守在衙署外的小门吏,因起了个大早,还没睡饱,正打着瞌睡,突然被马蹄声给吵醒,他抬头望去,远远瞧见一匹高头骏马朝这边疾驰而来,后边还跟了只墨色的小獒犬。
“娘嘞!”小门吏火急火燎跑进衙署里禀报:“苏司吏,不好了,高巡检来上任了。”
躺在藤椅上呼呼睡大觉的苏闲,被吵醒后很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吵什么吵,来了就来了呗,都是亲戚,论起辈分,他还得叫我一声哥,慌什么。”
话音刚落下,高疆野就迈着大阔步走进来了,见有人在衙署里光明正大睡懒觉,他上去就是一脚。
苏闲被踹翻在地,那声哎呦刚要喊出来,仰头看到高疆野那张黑透了的脸,他立马挤出笑脸:“爷,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高疆野又踹了他一脚:“起来。”
“欸!”苏闲手脚十分利索地爬起身,再将倒下的藤榻扶起来:“爷,您睡。”
高疆野拿起马鞭给了他一鞭:“这不是给你睡觉的地方,拿上兵册,跟我去校场点兵。”
“点…点兵?”苏闲觉得自己肯定是睡糊涂了,上哪点兵呀?点哪里的兵啊?兵又是从哪来的啊?
苏闲拿着兵册,迷迷糊糊胡跟上高疆野的步伐:“爷,我们这里拢共就一百人,卯时刚点过,都派出去巡察了,校场哪里还有兵啊?”
“别废话,跟着。”高疆野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苏闲叫门吏把衙署里的马牵来,慌里慌张追上去,他心里打着鼓,心想高疆野该不会闯了什么大祸吧,可别牵连到他们头上啊。
半个时辰后,二人一犬来到西北角一处小校场,这本是城内禁军操练的地方,去年涨大水,这里的积水排不出去,便暂时荒废了。
现在这个荒废一年之久的校场上,竟然出现一支装备精良的禁军,手背上还有刺字,刺着番号——獒烈。
獒烈军原本是高邢收编的一支民兵,跟随着太祖征战四方,打响了名声,从此威震天下,数量曾一度多达十万人,但高邢死后这支威风凛凛的军队就被拆解掉了,原本十万人剩了不到两千人,番号虽然还在,但早已不是百年前那支拥有踏平山河之势的雄师。
现在的獒烈军,一整支军队满编是两千五百人,底下又分成五个指挥,每个指挥满编五百人,高疆野上次率领的便是獒烈军第三指挥,满编五百,实则三百左右。
苏闲看着凭空出现的禁军,吓得六魂无主,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此时此刻他感觉手里的兵册仿佛有千金重,拿在手里心肝都在狂颤啊。
苏闲实在不敢睁眼自己的狗眼看,想着肯定是自己挣眼的方式不对,或者是他今早出门时左右脚迈错了,不行!他得回衙署重新画卯。
苏闲抱着兵册,想要开溜。
高疆野执起手中的马鞭,拦住他的去路,眼神瞪过去:“去哪?”
苏闲挤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爷,您的大胆也忒大了点,我都只敢偷偷多报两个人的饷,多领两份俸禄,您这一口气添几百人,爷啊,我苏闲真没那么大的胆子在兵册上登记,实话跟您说了吧,巡检司那一百禁军,实际就只有八十人,剩下二十都是挂着吃空饷的,这二十人不算多,上面不会细查,但是您这几百人就过分了。”
苏闲本来就长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此刻更是皱成一个囧字,他一边忌惮着高疆野,一边又不吐不快地出言得罪:“爷,这么多人挂名在巡检司吃空饷,就算上头有人帮你做假账,只要查起来,肯定跑不了,这毕竟是天子脚下啊,瞒不住的。”
苏闲早早就听过高疆野的赫赫威名,知道此人的胆量在整个大顺没人比得过,见到本人之后,他才知道高疆野不仅仅浑身是胆,根本就是胆子上长了个人啊。
在边境那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管你是贪军饷还是吃空饷,随便怎么贪都行,毕竟那么远,层层查下去,关系扯都扯不清,绝大部分贪饷的案子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可高疆野竟敢在皇城底下干这种事,人怎么能有种到这个程度,有这个胆量,还不如直接造反。
不对,苏闲看了看高疆野,又看了看那几百名禁军,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您这是要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