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都是头一回去秘书省,高衡对这种机要禁地心怀敬畏,来之前还特意焚香沐浴了一番,连公服上的褶皱都让孩子他娘给熨得平平整整。
顺利进入秘书省后,高衡看着朱碧辉焕、栋宇宏丽的馆阁,心中肃然起敬,不自觉地屏气凝神,把官帽摘下来吹吹上面的尘埃,再重新戴上,比进宫觐见还紧张。
前边有几个穿着公服,但不知是何职务的官吏走过来,高衡立马诚惶诚恐地见礼,那几人也都停下来回礼,接着错身而过。
高衡见完礼回过头,发现自家的不孝子双手抱胸,像尊等着别人来参拜的冷面佛,当即呵斥道:“此乃清要之地,能在这任职的,最低都是进士出身,方才走过去的那几位可都是宰执之才,又被人称为“储相”,你这臭小子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絮絮叨叨的,高疆野觉得耳朵里面都长茧子了,歪下头用手指抠了抠,驳斥道:“眼力见不就是曲意逢迎吗,没有真才实学之人,才要学着怎么去看旁人脸色。”
高衡不想跟他犟嘴,用力甩袖,自己先走了。
高疆野方才还在想该怎么甩掉他爹,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把他爹给气走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高衡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是要盯住臭小子,可等他反应过来时,逆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秘书省分东廊、南廊、西廊,其中东廊为昭文书库,伶舟月直昭文馆,日常就是在东廊办公。
高疆野穿过一段回廊,来到昭文书库,此处是三馆之首,殿宇比刚才看到的还要宏伟壮观。
藏书重地要有人带领才能进,高疆野不懂这里的规矩,直接闯入阁中。
一名掌舍见他身量异常雄伟魁梧,一看就是个习武之人,便上前将他给拦下,厉声喝问道:“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机要禁地!”
高疆野从袖筒中掏出调阅批状,顺便问一嘴:“伶舟直馆是在这里办公吗?”
掌舍将批状拿在手里反复看了看,见上面有中书门下公章,脸色缓和下来:“直馆正在阁中修撰国吏,调阅书籍用不着劳烦直馆,请随我来吧。”
掌舍想领着高疆野去隔壁小馆里随便拿几本兵书,赶紧把人打发走。
高疆野立在原地不动,目光往阁中张望,只见一面面的檀木书架往里延伸,每一面书架都有上百个书格,每一格里都放满了古籍卷轴,如蜂巢般密集。
高疆野无视掌舍的话,自顾自地在浩如烟海的书库中穿梭,搜寻那道矜贵出尘的身影。
掌舍小跑着追上他的步伐:“你要找的兵书不在此处。”
高疆野继续往前走,目光四处搜寻:“来都来了,容我参观参观,你放心,我保证轻拿轻放,不会弄坏这里的东西。”
掌舍见他东张西望的,根本不像是在找书,更像是在缉捕盗贼,于是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这里是藏书要地,不得闲逛。”
高疆野逛了一圈,没看到自己想找的人,只看到几个小吏在书架前扫尘捉书虫,馆阁太大了,就这么盲目地找,找到天黑都不一定能找到。
高疆野停下脚步:“我与伶舟直馆是旧识,更是水乳交融的挚友,能否引我去见他一面,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水乳交融的挚友!!听上去怪肉麻的。
掌舍嘴角抽了抽:“额…这……直馆有吩咐,无事不能打扰,你也是知道的,修撰国事是大事,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半点差错。”
一个沉甸甸的大银锭毫无征兆地砸过去,掌舍翻脸如翻书:“官人请随我来。”
高疆野跟着掌舍从后门走出去,穿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池结了一层薄冰,隐约能看到几抹颜色在冰下游动,池内还有枯折的荷叶莲蓬,宛如一幅立体的水墨画。
高疆野无心欣赏这如画般的景色,又走了一段路,他看到几间相连的直舍,掌舍把他带到其中一间直舍外。
掌舍正要敲门,高疆野抬手制止,脸色比方才要凝重了几分,语气不容拒绝道:“你先退下。”
掌舍作揖退下:“官人若有其他吩咐,可让小吏向我传话。”
给了银子就是不一样,早知道这么方便,一开始就不磨蹭了,高疆野挥手示意掌舍赶紧走。
直舍内不止伶舟月一人,还有一名负责誉录的小吏。
小吏抄着抄着,觉得指尖冰凉,起身一看,原来是火盆里的炭烧完了,怪不得屋里那么冷。
“直馆,小人去背些炭来。”小吏抬头请示,无意间瞥见伶舟直馆的脸,整个人仿佛被夺了舍一般,呆滞了许久才回神,无论看多少次都还是会被伶舟直馆的脸给惊到,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看之人,不光脸好看,执笔的手也好看。
伶舟月头也不抬,轻轻点头:“嗯。”
“吱——”小吏推开门走出去,再把门重新掩上。
门才刚关上没一会,就又被推开了,伶舟月觉得时间不对,抬头一看,全身瞬间冻得僵硬,忘了手中的笔上还蘸着墨,墨水滴落在纸面上,很快便洇出一大团黑色。
“终于让我逮到你了!”高疆野欺身而上,用虎口锁住伶舟月的下颌,又往前凑了几分,嘴角虽然往上挑,但眼里是渗人的寒意,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刺骨。
伶舟月看着高疆野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瞳孔因震惊而微微颤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