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越有一个喜欢的人。
他知道自己脑子笨,反应慢,但是他很会做好吃的。
阿娘曾经告诉他,喜欢一个人,就要给他做好吃的。
所以他就天天换着花样给喜欢的人做好吃的。
今日,他打开锅烙着葱油饼,看着雪白的饼皮慢慢变成金黄色,忽然啪嗒一下掉下眼泪来。
他连忙伸手抹掉,不敢让泪滴到锅里。
毕竟,好好的葱油饼变咸了就不好啦。
2
儿时,温温柔柔的阿娘跟他说过:“越儿啊,喜欢一个人,就要给他做好吃的。”
那个时候他还小,细细吮着手中的葱油饼,抬眼亮晶晶地看着阿娘笑。
阿爹伸手拽了一块刚出锅的葱油饼,被饼烫地左手倒右手,阿娘看见了,嗔怪着说了几句。
“当家的,不要猴急,你看看被烫了一下吧。”
五大三粗的汉子满不在乎地笑道:“这是爱的烙饼,被烫了是因为你爱我爱的炽热啊!”
他生来迟钝,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暖暖的,一把伸手攥住阿娘的衣角,细声细气地说道:“那阿娘,我也要吃烫烫的葱油饼。”
阿爹嗤笑了一声,酸酸地看着阿娘给他抹掉嘴边的饼渣:“小小年纪就知道跟老子抢媳妇了?”
阿娘羞恼地瞪了阿爹一眼,随后温柔地把他抱起来:“烫烫的葱油饼对嘴巴不好。”
那只手温温柔柔,仔细摸着他的头,可以闻见阿娘身上清清淡淡的皂角香。
“我最喜欢我们家阿越了,不吃烫烫的葱油饼也喜欢!”
“我也知道我们的阿越最喜欢阿娘,不吃烫烫的葱油饼阿娘也知道阿越爱阿娘。”
那样的温暖的阿娘,那样爱吃醋的阿爹,他记了很久。
3
后来阿娘跟阿爹在一场洪水之中去世了,他也就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
他虽然吃得多,但是他勤快,还有一手承自阿娘的好厨艺,乡邻家中有什么事也会找他帮忙,他也就这么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4
锅中的饼子熟了,旁边的灶上还烧着热粥。
皮蛋瘦肉粥,滚得黏稠,是林逸喜欢的那一款。
小厨房偏僻,紧紧挨着一个小花园。这个小花园是下人们聚会的好地方,他们会在这里分享各种没头没脑的八卦,让忙碌一天的自己消遣一下。
“听说了吗?咱们大公子要娶房家大小姐了!”一道男声压着嗓音,应该是在林家做事的小厮,跟自己相熟的丫鬟小厮们分享着消息。
“房家大小姐?!”一名丫鬟明显起了兴味,连忙让那个小厮快说。
那小厮倒也不吊着人,直接说道:“咱公子前三个月不是带了一个男人回来吗?那其实不是公子的好兄弟,是他的未婚夫!”
“啊?未婚夫?”丫鬟惊呼一声,本朝虽然开放,但是男子与男子之间的相爱还是太过惊世骇俗。
小厮得意洋洋道:“那还能有假?你忘了我大舅的二姨的伯母的外孙女是在咱夫人手底下当差的?”
“其实啊!咱们公子也不是真的喜欢那个乡下来的,就是一时糊涂!失忆你知道吧!!失忆!”
“咱们公子是被撞了脑子,里面有顶大一块淤血,导致记忆错乱了!”
“怪不得,”另一个丫鬟若有所思:“我记得咱们公子是被绑回家的。”
那小厮继续说着:“那可不呢!你没发现,咱们公子现在都不怎么进陈公子的院子了?”
“不过那陈公子长的也真是好看,怎么……怎么就是个断袖呢!”
5
后面那些人说了什么,陈越没有再听。
他盯着锅里金黄的葱油饼发着呆,想伸手把饼子夹出来,但是手抖的要命。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料。
6
他回忆起了自己上一次送林逸送好吃的,对方随手把粥盅推开,只是让他把粥盅搁到一旁的案几上。
陈越明白对方这是拒绝的意思,但是他不死心,害怕对方再一次倒掉。
毕竟上一次他送过去的粥,林越也是这么对他说的,但是他路过花园的时候却看见林越身边的小厮把他的粥倒了。
他害怕这一次他煮的粥林逸还是不吃。
陈越小心翼翼地把粥吹凉,脸上挂上笑意,声音细弱,闷闷地问他:“现在凉了。”
对方拿下手腕上精致的珠串,有一搭没一搭地慢慢盘着,精致的眉眼之间不见丝毫愠色,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不好意思阿越。”
青年的声音放的极缓,手中抱着一卷书,边看边慢悠悠的说道:“我正在看书,待会儿喝。”
陈越一怔,想到他们之前的约定,心想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喝到这一口。
于是他慢慢喝了一口,粥已经放了一会儿,入口温度温凉,味道咸香,瘦肉都是他细细腌过的,半点不腥。
他知道林逸挑嘴不爱吃姜丝,还特意把提味的姜丝慢慢挑走,最后舀了满满一盅,端过来给林逸。
“真的很好喝,”他一板一眼地说道,他嘴笨,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听话,只能干巴巴地继续说:“也不耽误你的时间的,你就喝一口……”
“就一口!”
“你要不要,尝一下?”
林逸纤长的睫毛没有动一下,眸光依然沉静,视线牢牢地定在书卷上,不过手指盘珠串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他这样,陈越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他是不是还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
7
“我家公子说没有兴趣!你是耳朵聋了吗?!”
让陈越没想到的是,原本站立在林逸身边像木头一样的侍女毫无征兆地动手,伸手推了他一把,滚烫的粥盅一翻,里面的粥登时浇在了他的身上。
似乎是没料到自己侍女的动作会让粥盅翻下来,林逸好看的凤眸之中划过了震惊,立马把手中的书放下:“书画,你怎么这般毛手毛脚!”
这么说着,语气之中却没有丝毫谴责的意思,屁股都没有从凳子上离开一寸,只是吩咐道:“快去我库房拿一盒上好的伤药来。”
“别让陈公子手上留疤了。”
陈越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虽然身体健康,但皮肤随了他阿娘,白皙脆弱。
滚烫的粥盅翻在他手上,那片皮肤瞬间爬满了可怖的猩红。
他垂下眼,细声细气地说道:“没关系的阿逸,我不要紧。”
他蹲下身,一点一点捡着地上的碎瓷片。
“我今天可能做的就是太咸了。”
“做的不好吃,你不喜欢也正常。”
“我明天再来给你送,口味会淡一点的。”
心里的一个小角有一点痛,陈越抿了抿唇,把东西收拾好就准备回到自己的小院子。
林逸抬了抬手,打发书画给陈越带路。
8
书画满脸不情愿地应了声是,随后在前面带着路,俏生生的脸上满是不耐:“你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有什么资格用这么好的烫伤膏。”
她摸着自己的脸,纤细葱白的指尖捏着那盒膏药,冷哼一声:“你给我家少爷提鞋都不配!这烫伤膏就被本姑娘笑纳了!”
“至于你?”她斜着觑了他一眼:“哪儿来的赶紧滚回哪儿去吧!尚书府不需要你这种不正常的断袖在这里,别脏了我们家的地!”
陈越什么都没说,他似乎也没有办法反驳什么,他知道自己跟林逸现在的差别越来越大。
——林逸是当今圣上宠臣之子,他只是一个双亲都不在了的泥腿子。
他怎么好意思跟林逸在一起呢?
但是,陈越心里想着,他还记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他是个重诺的人,一定要把诺言履行完再走。
陈越边走边想,手上一片刺痛,衣服上也满是狼藉,但眼前浮现一双晶亮的眼。
他感觉心里那一角满满补起来了。
还有最后一次。
陈越敛下眸,睫毛纤长,薄红色的唇瓣微微抿紧。
明天就是最后一次,明天如果阿逸再拒绝他。
他们两个人的约定就完成了,他也就可以离开了。
9
那是他捡到失忆的林逸的三个月后。
少年笑脸盈盈地围着锅台转圈,把沾到他鼻子上的面粉轻轻抹掉,笑嘻嘻地问他:“越哥越哥,我能讨你做老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