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扳指通体莹润,似玉非玉,隐隐流转着温润光华。
童姥瞳孔骤然一缩。
她认得这枚扳指。
这是逍遥派掌门扳指,是当年逍遥子传下来的信物,也是一脉掌门传承的凭证。
这数十年,扳指戴在无崖子指上。
可此刻,它却戴在这陌生女子指上。
童姥颤声道:“你…你…”
李纾看着她,声音平淡:“你不是听虚竹说过么?”
童姥一窒。
她确实听虚竹说起过。
那日在小饭店里,虚竹结结巴巴说起自己破解珍珑。
又说起一位年轻宗主,在他识海中种下一枚道种,又放他离去。
童姥当时只当小和尚胡言乱语,并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李纾续道:“童姥,如今逍遥派,称为逍遥宗。我,是逍遥子真正嫡传弟子。”
童姥张口欲言,却被她抢先。
李纾道:“三十年前,无崖子被丁春秋打下山崖,全身瘫痪,苟活至今。
前几日,已被我医治好。如今,他那一脉,已迁到新的宗门驻地去了。”
童姥闻言,心头剧震。
她与无崖子,做了几十年同门师姊弟,虽因情生恨,几十年不闻不问,可乍听此言,仍不免又惊又疑。
她怔怔望着李纾指上那枚扳指,又望着眼前这个蒙着纱巾的年轻女子,心中百味杂陈,半晌说不出话来。
「逍遥宗…嫡传弟子…原来,师父当年还有一支传承流传在外。
可笑我活到九十六岁,自以为执掌逍遥一脉,谁料竟不知天外有天」
李纾也不催她,只静静站着。
冰库之中,寒气森森,一时寂静无声。
…………………
而汴京那边。
李纾走后,赵敏起初几日,过得颇有些煎熬。
她依着李纾临行前吩咐,与赵璟打了招呼,只说这案子牵涉宫闱,如今没新进展,先放放。
两姐弟自小默契,听出赵敏话中之意,顺着她意思应了。
黄汵也随她一道出宫,回了公主府,表面上放下这桩案子。
可暗地里,赵敏已在王竺宜身上,留了标记。
只要人有异动,赵敏便能感知到。
出宫后第三日晚上。
赵敏正在公主府房中打坐,忽然心中一动。她留在王竺宜身上那道标记,有感应。
她闭目凝神,以神识“望”去,见王竺宜并未出宫,仍在自己宫中。
可她寝殿里,此刻多了一人。
那人是个中年女冠,一身道袍,眉眼冷峻。
赵敏看清那人面容,不由得挑挑眉,心中惊讶。
这人竟是她熟人。她那便宜师父,王栀。
说起这位王栀,也算一段旧事。
赵敏身份摆在那儿,皇家与朝中诸般人家,少不得有人打她婚事主意。
赵敏不愿被婚配,拜了这位女冠子为师,出家修行,以避开那些个媒妁之言。
她拜师之时,王栀已有练气中期修为。
只是王栀不知赵敏也在修道,只当她是个金枝玉叶公主,出家不过是玩闹罢了。
赵敏也乐得糊涂,虚虚叫了她几声“师父”,师徒名分,也不过是挂名而已。
此刻,她“看”着王竺宜在自己宫中,神色焦虑,坐立不安;
而王栀脸色阴沉,正低声呵斥她。
王竺宜垂着头,一声不吭。
王栀说了好一阵,忽然从袖中取出几个瓷瓶,丢到王竺宜面前,冷声道:
“…此事到此为止。你若再擅自行事,坏了我大事,休怪我不念旧情!”
王竺宜低声应道:“是。”
王栀又瞪了她一眼,这才一拂道袍,身形一晃,已自殿中消失。
赵敏心念电转:
「王栀是王竺宜什么人?听她言语,倒似王竺宜是她手下…
这两个人都姓王,莫非本是同族?她蛰伏宫中十年,原是奉了王栀之命?」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当即将法衣化作夜行衣,
隐了身形,施展身法,自府中掠出,远远缀着王栀气息追去。
王栀一路向西,出了汴京城,来到城外一处偏僻院落前,落下来。
院落不大,青瓦泥墙,毫不起眼。
既不是王栀那座道观,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宅子,倒像是个寻常农户住处。
赵敏隐着身形,落在院墙外老树上,凝目望去。
见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十四五岁少女探出头来。
少女见王栀,登时满脸欢喜,快步跑上前来,一把抓住王栀衣袖,仰着脸,甜甜唤道:“阿婆!”
王栀看到少女,冰冷脸上竟漾开温和笑意,与方才在宫中面对王竺宜时,判若两人。
她抬手摸摸少女的头,柔声道:“今日功课可做完了?”
少女笑道:“做完了!阿婆教的,我都记着呢!”
王栀道:“好。进去罢,阿婆考考你。”
说着,她牵着少女手,二人一同进了正房。
赵敏在院中悄然落下,隐着身形,将神识铺开,笼罩住整座院落。
她心中暗想:「看小姑娘个天真烂漫,与王竺宜温婉乖巧全然不同」
她一面想着,一面悄然向正房靠近,想听听王栀与少女说些什么。
可就在她神识,将要触到正房一刹那,
赵敏只觉识海中突然一阵剧痛,如被一根烧红钢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脚下几乎站立不稳。
她心头大骇,不敢有片刻迟疑,当即收回神识,身形一晃,以最快速度遁出那座院落。
直到奔回疏云观,跃进后院,关上房门,
赵敏才扶着桌沿,缓缓坐下,一手捂着脑袋,大口大口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剧痛才渐渐消去。
她定定神,细细查探自己识海,心头不由得一沉,她的神识,竟受伤了。
方才攻击她的,像是一件专为针对神识而炼的法器。
法器威能,怕是已臻金丹级别。
若非她曾修过凝练神识的神通,将神识锤炼得,远比寻常筑基后期修者凝实,可与金丹初期修者神识,相媲美。
这一下,只怕要叫她神识重创。
饶是如此,她神识也着实受了些损伤。
幸而她警觉,在感知到痛楚刹那,果断撤离,未曾恋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赵敏靠在椅背上,想起李纾临行前叮嘱她的话,
“好好护住自己,不要逞能。不要以为别人修为比你低,就轻敌。”
她不由得苦笑。姐姐当真是了解她。
她这回,没听姐姐的话,逞能去探王栀底细,结果吃了大亏。
她在大宋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未吃过这般大的亏。
一想到此,心中泛起说不出的委屈。
「要是姐姐在就好了。我受了伤,扑进她怀里,她必会好生哄我…」
可李纾不在。
赵敏鼻子一酸,心情更差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哼了声,
“那个便宜师父,还真有几分本事。我叫过她几声师父,也不算白叫了。”
随即她又得意起来:“不过,我真正的师尊,才是真有本事。她还是我媳妇儿。
我这点子事解决不了,又有什么打紧?等姐姐回来,让她去收拾王栀便是。”
她半点不觉得,让李纾来料理此事,有什么不好。
自家媳妇儿本事大,自己比不上——她认。
在自己娘子面前认怂,不丢人。
「姐姐那般厉害,我闯了祸,也有她替我兜着。这般想,倒也没什么了」
赵敏心里那点子委屈与懊恼,此刻化作得意。
她揉揉还有些隐隐作痛额角,望着窗外一弯新月,低声道:
“姐姐,你快些回来罢。敏儿想你了。”
月华如水,洒满疏云观后院。
千里之外,西夏皇宫那座幽深冰库之中,李纾正立在天山童姥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