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撵不走也不能白住,付租金。”左明补了这么一句,又鬼使神差顿了片刻,“我这一居室,要睡沙发也是你去。”
单妍还是没说话,也没从床上起来。
等左明气冲冲夹了一口蒜苔到嘴里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她还有份外卖在路上呢。早知道家里有口热乎饭,她还点什么外卖啊。她点开手机干脆地给骑手留言让骑手留着当午餐,而后打开微信,破天荒的没有先回客户的消息,而是先找到了黑名单,看着单妍的微信,手指却一直没有点。
这都放黑名单多久了,她都记不清了。因为什么事来着,她稍稍一想就能记起来,但现在她不想回忆了。
本来这样平淡的生活就够了。没必要再增添色彩了。
最后她看向天花板,啧了一声,将单妍的微信移了出来。
她们都是从偏远地区走出来的,左明稍微要好些。
单妍之前还在破旧漏风的土房里住过,闻着的都是臭水沟里发酸的味。从记事起就是干不完的农活,割不完的草,已经挨不完的骂和打。
好在后来赶上全国脱贫,因为她住的太偏远,周围也没什么资源,举村搬到了旁边的小镇里。虽然位置仍然偏僻,但比之前可好太多了。起码睡觉的时候不用受冻了,还有专人过来记录反馈情况。行为上的改造只是第一步,思想才是最难的,父母重男轻女的观念仍然是一座大山压在女孩的心头。
左明还好,她没有兄弟,但单妍还有个弟弟。家里将所有的温暖都倾斜给了她的弟弟,动辄对她就是打骂,委屈也没问,还要嫌她懒惰,活着就是浪费钱。
领导知道之后也来劝,表面上改了,但实际上从明着打转到暗里打了。单妍除了脸和脖子,身上剩下的地方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就连衣服都不敢穿短袖的。她总是低着头,动作透漏出的都是无尽的局促。
家里不给买新衣服,她就翻来覆去洗旧衣服,洗坏了就打上补丁。早上没有早饭,她就不吃,晚饭被嫌弃吃得多,她就半夜起来偷偷吃点剩菜。
小女孩儿忙活来忙活去,其实就是想给自己养大。
单妍挺乐观的,因为她还有读书的机会,现在各项补助让她也能像其他人一样去读书去认字了。尽管在村里的时候受到过百般阻挠,但她还是跌跌撞撞读到初中了。
左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个女生的,也许是上学的时候两个人总是碰到一起,又或者是她总是低着头的举动特别可怜。某一天在路上心血来潮地,她勾上了单妍的肩膀,将自己的面包在她的脸上晃了晃:“我吃不下了,给你。”
好瘦,甚至锁骨都硌的胳膊都不舒服,左明皱起了眉:“怎么不接,怕我下毒?不认识我?”
单妍摇了摇头,但没说话,搞得左明不知道她回答的是哪个问题。思考片刻后给手里的袋装牛奶放到了单妍的手中,然后飞跑开了:“这个没开封,给你吧。”其实还是挺肉痛的,这也是她攒钱买下来的。
单妍:“谢谢。”
“……”左明啧了一声,咕哝道,“喜欢这个啊。喝这个哪有吃面包抗饿啊。”她步履轻快,低头把衣服褶皱的地方全都弄平整,把拉锁也老老实实拉好,生怕给人留下街溜子的印象。
高中的老师见到她,可是没少撇嘴。她可只是想着这样方便,还好看。规规矩矩的实在是太没劲了。
她拿出手机,是一个二手的智能机。犹豫了半天点开了相机。假装在拍照实际上是观察后面的那个人。
任何原因的同情,都会导致一定的支出。左明抓了抓头发,企图让自己显得更有型,连着拍了好几张才罢休。走远了相机上的人都变成了小点,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单妍还在盯着手里的牛奶发呆。
左明这下有些愁了,狠狠咬下一大口面包。她平常不是没有这么做过,喂路边小猫小狗是喂,喂一个大活人也是喂,但显而易见的人比动物要难沟通。她不由得思考,初中的时候她都喜欢什么东西来着。
单妍局促地看着手里的牛奶,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怎么会不认识这个飞扬的姑娘呢,又或者说搬到这个小镇上的每一个都认识她。
左明这样一个张扬的人,想在这个小圈子不吸引注意都难。
他的父母在她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就剩下她的奶奶,周围的人都骂她是丧门星,是灾难的来源,所有小孩都被警告不许跟左明玩。而如此沸沸扬扬的声音,但凡要在这里定居的人都会知道的。
左明的奶奶从不跟任何人走动,唯一活跃在大众视线的就是左明。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厌恶她,也有心疼她的店家愿意给她一些兼职零工的机会,让她补贴家用。
她是一个女孩,但貌似跟其他受到应该温柔教育的女孩不一样。她风风火火的,为了赚钱什么都干,翘课去发传单,塞广告,捡纸箱和瓶子,她甚至还去工地装自己是小子搬过砖。
但就这样一个看起来不爱学习的少年,每次学校的周考都能在班级前十五,除了英语成绩实在糟糕,听力惨不忍睹,其他竟然都还可以。
但左明和单妍,怎么看都是平行线,想象不出来这两位有交集的样子。
本来以为这瓶牛奶是个意外,但第二天单妍又遇到她了,这一次单妍敢确定绝对是左明早有谋划,因为明显就是在路口堵她。
“给,今天给你带根烤肠行不?”
这让单妍不安起来了,因为她没什么可以给左明的:“我不要。”
下一秒,左明炸毛了。
“不要?”左明上下打量着她,但并不后悔来找单妍,反而不可置信地说,“你知不知道你瘦成什么样了,瘦猴。给你就拿着,没几块钱的东西。”
左明说得冷淡,单妍的脸却涨红。
等了两分钟,都没等到单妍的回应,左明忍不住想撬开她脑子里看看都是啥,但单妍长得太漂亮了,瓜子脸白里透红,小翘鼻精致秀气,让左明泄了气。
她还是强硬将烤肠塞到了单妍的手里,用手挠了挠头。紧张的额头有些渗出了微薄的汗。
街上的人很少,像她们天刚泛白就从家里跑出来要上学的寥寥无几。除了微凉的晨风吹动就是两个人靠近的呼吸声。明明街上还有摩托的嗡鸣声,单妍却觉得还是两个人的呼吸声更震耳些。
“我去上班了,你去学校吧。”左明看了眼时间,和她摆了摆手。
看着跑远的左明单妍心里酸酸涩涩的。这个东西她只看弟弟吃过,是什么味道的?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咬了一口,有些微凉,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惊世的美味,但也让她感觉特别幸福。她从书包里掏出笔在本子上写了句感谢的话,将它小心撕下放在口袋里。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
就算只是施舍,也让她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她连忙快步躲到一处矮墙之下,用袖子擦着,而后她就看见一张皱巴巴的纸从上方低了下来。
等等,从上面?
单妍仰头一看,就看见矮墙上的左明倒吊着,用大腿和右手支撑着体重,她的头发擦过单妍的脸边。单妍看见的是亮晶晶的一双眼以及笑得明媚的脸。
“快点,我耍帅也是有时限的,再多来一会儿我就要栽下去了。”
单妍这才慌忙接过手纸:“你快起来吧。”
左明挑眉,坐起身后看着她:“还好我没走,不然错过给你递纸的机会了。”
单妍没说话,因为心里的情绪很难明说,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左明,不敢直接看,一下一下地瞥着看。每一下都正好能撞入到左明的眼中,熠熠生辉。她将口袋里的纸条放到左明的手心,张皇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