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醒来,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刚过。
不熬夜画画的话,她很少睡到这个时间,抬手揉了揉眼睛,才想起昨天走了太多路,身体倦意沉沉,竟让她难得睡过了头。昨晚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她对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一个翻身坐起来,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那张脸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确认这个笑容合格,才推门出去。
她踩着阳光走进了停云小馆,和迎面碰上的住客笑着点了点头,拿早餐、找座位。
她一边吃饭一边拿起手机,点开了和母亲陶焱的对话框,这次来云州,除了郝韵琪,她没和任何人说真正的缘由,就连顾潇也只是以为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完成创作。
有些沟壑,一旦形成,便很难再填平。
她打字:【妈,你记不记得姥姥在云州的家具体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陶焱就回了:【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才三四岁,从云州搬走的时候根本没印象,你问问你大姨,她或许还记得,先不跟你说了,我这有个案子要忙】
宋泠看着这条消息,拿起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点开大姨的对话框,上一次和大姨说话,还是姥姥葬礼的时候,她打字:【大姨,我想问问姥姥以前在云州的家在哪里,您还有印象吗?】
陶蓝回得慢一些,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才发来一段语音:“泠泠啊,你姥姥家……我印象里好像叫锦溪村?还是金溪村?记不太清楚了。不过我这里有张老照片,是你姥姥姥爷结婚时在村口拍的,我发给你看看,兴许能认出来。”
接着,一张黑白照片传了过来,虽然有点磨损,但勉强能看清。
一对穿着旧式礼服的年轻人并肩站在一座石砌的拱门前,门楣上刻的字已经模糊难辨,但门后的村落远景里,能看见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
宋泠将照片放大,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李秀芳女士,笑容腼腆,眼神明亮,整个人透着一种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的轻盈,像早春枝头尚未被风吹皱的花苞。
她记忆中的姥姥总是安静的,大多时候都坐在阳台上,望着南方发呆,眼神穿过京市的楼群和雾霾,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小时候宋泠问姥姥在干什么,姥姥只是摸摸她的头,轻声说:“看云呢,云那边有座山。”
后来她才从和姥姥零星的叙述里拼凑出:姥姥是云州人,姥爷当时作为知青下乡到了云州,两人相识结婚,再后来姥爷返乡,带着姥姥和几个孩子回了江城,姥姥就再也没回去过云州。
李秀芳女士是去年十月份走的,病房里,宋泠握着那只枯瘦的手,听姥姥用最后一点力气喃喃:“云州的柿子红了,好想回去看看村里的那几棵柿子树还在不在。”
从那之后,她再没画完过一幅画。
她觉得自己需要换个环境,刚好有城市记忆主题的画展,就趁机来了云州,说是来采风寻找灵感,其实心底深处那一点点不肯明说的执念,不过是替姥姥看一看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走一走她曾走过的石阶,摸一摸她念念不忘的那几棵树。
可她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张模糊的老照片,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对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谢谢大姨,照片很珍贵,我收好了】
有些寻找可能没有回音,她习惯了把期待压实,藏好,不再轻易示人。
她把餐具送回回收处,往前走的时候,她在“回房间”和“去前台”之间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向了前台。
前台小姑娘许虹看见她,先开口了:“早上好啊,宋小姐。”
“早上好呀。”宋泠的声音扬起来,眉眼弯弯的。
“有您的快递,一大早送来的,挺大一个箱子。”
是她寄过来的画具,宋泠道了谢,看着那个沉甸甸的箱子,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箱子抵在腿边,双手稳稳托住底部,许虹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宋泠笑着摇摇头,正要往电梯走,又折回来,把箱子放下,解锁手机,翻到那张老照片,递到许虹面前:“对了,请问你见过照片上的这个地方吗?应该是个老村子。”
许虹凑近看了看,蹙着眉想了想,摇摇头:“不好意思啊宋小姐,我不是云州本地人,来这儿工作才两三年,很多地方都不熟悉。”
宋泠刚想说没关系,许虹又热心地接了一句:“不过我男朋友是云州本地人,在做地陪,附近村子他都熟,要不然我帮您问一下他?”
宋泠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暗,才认识就找人帮忙,会不会不太合适?
“那太好了,”她还是笑着,但声音收了一点,“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客气什么呀。”许虹掏出手机,“您把照片发给我,我有消息就告诉您。”
“好,那我加你一个私人微信吧。”宋泠点开扫一扫,看了一眼她挂着的工作牌,“你叫许虹是吧?我叫宋泠。”
扫码、添加、发送照片,一气呵成,宋泠收回手机,又笑着补了一句:“谢谢你啊,不着急的,有空再问就行。”
“放心吧。”许虹存好照片,冲她挥了挥手。
宋泠重新搬起箱子,走向电梯,走出两步,听见许虹在后面又喊了一声:“宋小姐,裴工好像知道挺多老村子的,您可以问问他。”
宋泠回头,笑着点了点头:“好,我知道啦。”
回到房间,她把箱子放在客厅中央,小心地拆开。画板、颜料、调色盘、画笔、画架……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好,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老照片。
许虹那边在等消息,大姨也只知道一个模棱两可的村名,两条线都悬在半空,不知道哪一条会先落下来,她不是一个能坐在房间里干等的人,等待让人心慌,行动才让人踏实。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情,昨天在古城的非遗集市上,听见裴牧风说在准备一个山脚下的老村子改造,摊主问他是哪个村,裴牧风说了名字,但她当时没听清。
会不会就是同一个村子?
她点开裴牧风的微信,犹豫了几秒,才打字:【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现在在民宿吗?有个事儿想跟你打听一下】
发送后,她把手机倒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自己并不在意回复的速度。
结果没几秒,裴牧风就回复了:【在的,我在三层的云轩,就是那个玻璃房子,有事尽管说,不打扰】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可以直接过来找我,当面说比较方便,云轩的门没锁,直接推门进来就行】
宋泠看着这两条回复,字里行间一点儿被打扰的不耐烦,她一边想着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说话,一边回了句“好,我现在过来”。
她走到云轩的门口,门虚掩着,她抬手轻叩两下,推门进去。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幅画里。
整个房间三面都是玻璃,视野没有任何遮挡,湖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一直铺到对岸,青岑山的轮廓在远处浅浅地浮着,偶尔有风,吹过来几朵云,薄薄地挂在山尖,湖面也皱起来,波纹一圈一圈推到窗根底下。
然后她看见了个人,准确地说,是看见了半个人。
房间中央的大工作台上摊开着几本建筑图册,旁边放着杯还冒热气的咖啡,地上铺着一块地毯,散落着好几张超大尺寸的图纸,有个人正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伸长去够滚到椅子底下的什么东西,只露出一截腰线和两条修长的腿。
“裴牧风?”宋泠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桌底下传来一声闷响,他大概是撞到了头。
裴牧风捂着脑袋从桌下钻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起,卫衣袖子蹭白了一块,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他看清是宋泠,慌忙地站起身,局促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又瞥了眼地上散落的图纸和那把椅子,表情像是刚从一个全神贯注的状态里面被拽出来,还没加载完眼前的画面。
“你到了啊。”他说,声音有点恍惚,“这么快。”他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地上的图纸。
“你头没事吧?”宋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