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依山而建,青灰色的石头墙从山脚往上垒,托着黛青色的瓦顶,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青石板路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缝隙里长着青苔,两侧的房屋大多都空着,有的门板卸了一半,斜靠在门框上;有的屋顶塌了一角,瓦片碎在台阶上;有的墙上还留着旧年的对联,红纸褪了色,字迹被雨水洇开,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
宋泠放慢脚步,一栋老宅的窗棂上还残存着半扇木雕,线条虽然被风雨磨钝了,但还能看出当年匠人下刀时的精细,她伸手想摸一下,快碰到时看见木雕上长了霉斑,又缩回了手。
裴牧风从她身边经过,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扇窗棂,低声说:“这种木雕金溪村原来有很多,云州的匠人做木雕是一绝,花鸟走兽,吉祥纹样,可惜这些年塌的塌,朽的朽,能完整保存下来的不多了。”
宋泠点了点头,继续跟着往前走。
魏延带着测绘的人走在最前面,架设备、测巷道、飞无人机。裴牧风和顾予舟跟在后面,一个拍照一个记录,偶尔停下来对着某面墙讨论几句。宋泠隔了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在巷道里走。
拐过一道弯儿,前面是一栋保存相对完好的老宅,门楣上方有一方雕花,刻的是蝙蝠和寿桃,木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布,不知道是多少年前过年时挂上去的。
走在前面的测绘员正要伸手推门,裴牧风在后面出了声:“门环别碰。”
那人把手缩了回去。
裴牧风走过去,先绕着房子的外墙慢慢走了一圈,用手掌贴了贴墙根的石基,又退后几步看屋檐的倾斜角度,眉头微微皱着。
“这栋形制还算完整,但檐口往南偏了一点,可能是地基有过轻微沉降,正脊弧度还在,整体结构应该问题不大。”
说完他抬起相机,拍了几张门楣上的雕花,又退到巷子对面,拍了一张整栋房子的立面。
宋泠站在他旁边,看他做完这些,才开口问:“这个雕花,到时候会留着吗?”
“尽量留,坏得厉害的部分,找上次那个木雕师傅打新件补上,老的能留多少留多少。”他把相机镜头盖上,“新旧放在一起,能看出来区别,但远看不显眼。”
宋泠盯着那方模糊的雕花看了一会儿。
“你们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再回去看,是希望它一点没变,还是希望它变新了?”她忽然问。
裴牧风沉默了几秒,才说:“我只希望它还在。”
一行人继续往上走,石阶越来越窄,两侧的荒草几乎漫到路中间,有一段路坡度比较大,青石板被山里的湿气浸得发黑,踩上去有点滑。
裴牧风走在宋泠前面,他迈上几级台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她伸出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觉得这样有点冒昧,又把手缩回去了。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宋泠自己爬上来了,一只手攀着路边的老墙,她没注意到那个伸出一半的手。
但顾予舟注意到了,他从后面两步跟上来,经过裴牧风身边时,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手抽筋儿了?”
裴牧风淡淡地说:“没有。”
顾予舟眉毛一扬:“那你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几个意思?”
裴牧风面不改色,抬了抬手腕,像模像样地看了一眼表:“我在看时间。”
顾予舟没拆穿他,只是“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然后加快几步走到前面去了。
魏延在前面喊了一句:“这个位置视野很好。”
裴牧风快步跟上去,站在一个矮墙旁边,从这里能看见村子的全貌,村口的柿子树从这个角度比在下面看着更高。
宋泠站在矮墙旁边,拿出手机,对着那几棵柿子树拍了几张。
取景框里,柿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叶子早落尽了,但树梢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柿子,是那种被风吹了很久的暗橙红色。
测绘持续了几个小时,太阳升高了,阳光渐暖,但山风依旧清凉。
一行人从后山绕回村口,在一棵大柿子树底下停下来休整。
宋泠找了个石凳坐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的石阶,忽然想,姥姥小时候是不是也踩过这块石头?是不是也在这条青石板路上跑过、笑过?那些石头墙还在,木梁换了又朽,朽了又换,瓦片碎了又铺,铺了又碎,可这些台阶,从村子建起来的那天就在,很久很久以后也还会在。人走了一茬又一茬,故事埋进土里,可土地记得一切。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找一个村子,而是在替姥姥走一遍她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测绘人员在收拾设备,魏延蹲在树下看刚飞完的航拍图。顾予舟坐在石阶上,把草图上几个标注又描了一遍,描完往旁边一放,拧开保温杯灌了两口水。
裴牧风站在一块石墩上,手里端着平板,把测绘人员在各个点位上采集的数据逐项核对了一遍,有几处数据不太对得上,他跳下石墩,走过去和魏延讨论了一会儿,魏延指着航拍图解释了几句,裴牧风点点头,拿笔在平板上标了个记号。
复核完,他把平板放到一边,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看见宋泠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扫来扫去。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会不会有点无聊?”
宋泠侧头看他,弯了下嘴角,语气恢复了几分轻快:“还好呀,看你们跑上跑下的,比我一个人乱逛有意思,而且这里挺安静的,空气也好。”
“一整天都在看破房子,怕你闷。”他把水瓶搁在脚边,“其实大部分时候都这样,走半天,量半天,回来对数据,对不上就再去量一遍,没什么特别的。”
宋泠想了想,说:“但你好像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个门环,他们都没想到不能碰。”
“那个啊。”裴牧风低头笑了一下,“老东西都脆,看着还在,碰到不对地方就碎了。”
“所以你每个都要自己先摸一遍?”
“也不是每个。”他偏头看她一眼,“但能在现场看的,尽量不靠照片,照片拍的是那个角度,不是那个东西。”他说完顿了顿,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认真了,又补了一句,“职业病,别见笑。”
宋泠想起那个在民宿里头发没吹干、吃米线被辣得眼眶发红的男人,和现在这个蹲在巷子里用手掌去贴墙根的人,像是两个版本:“你平时在现场都这样吗?跟换了个人似的。”
“有吗?”裴牧风下意识揉了揉后颈,“我自己倒没注意。”
“有啊。”宋泠说着站了起来,语气轻快地上扬,“走吧,他们好像要收工了。”
下午五点左右,各家公司陆续收工,李主任站在村口石拱门下,举着签到表挨个核对人数,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才挥手让大家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