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溪村回来已经过了好几天。
这几天,裴牧风和顾予舟几乎长在了云轩,三餐简单对付,夜里睡得很晚,天一亮又坐回工作台前,宋泠每次从三层走廊经过云轩,都能听见里头断断续续传出键盘声,还有两个人压低了嗓门的对话——顾予舟说一句“这个数据不对”,裴牧风回一句“我看看”。
他们顾不上她,她也没什么事情要找他们。
宋泠这几天倒也没闲着,每天早出晚归,带着速写本和相机出门采风,去了东岸的一个千年古渔村,有位大伯坐在自家门槛上补渔网,手指粗得很,穿线却很利索,她凑过去看了半天,大伯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把渔网递过来,意思是让她试一试,她伸手接过,手指刚缠进线孔里就出不来了,窘在原地,大伯咧嘴一笑,缺了两颗牙,把她的手指解救了,又把渔网收了回去。
宋泠坐环湖公交从东岸一路绕到西岸,路过村子就下车逛逛。
有人坐在村口晒太阳,她就上前搭几句话,她告诉自己多跟人聊聊,反正谁也不认识谁,萍水相逢,聊完就散,最安全也最轻松,但每次主动开口还是很难,那句“您好,问个问题”,总要在嗓子眼卡一下才能说出来。她会想,人家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一个外地人,无缘无故跑过来问东问西,但好在愿意搭话的人不少,聊着聊着就慢慢放松了。
有个老太太教她认野菜,指甲掐进叶梗里,说这种炒腊肉很香,那种只能煮汤。宋泠蹲在路边听了半个小时,临走时老太太硬塞给她一把,她用塑料袋兜着,走了老远才想起来,忘了问菜名。
当然,也不是次次都有人理她,有一回她蹲在一个大爷旁边问了半天,对方只管晒太阳,一句话也没说,她笑了笑,自己站起来走了,走出去几步,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住。
被晾过几次之后,她学会了一件事情——假装不在意。反正没人认识她,丢脸也没关系,只是晚上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那些被晾在原地、没人搭理的画面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翻上来,一遍一遍想,想是不是自己问问题的方式不对,还是站得太近了,还是声音太小了,话说得不够清楚。
但也不是每个晚上都这样。
有一天她走得太久,脚踝酸胀得厉害,洗完澡往床上一倒,眼皮就沉了,脑子里还没来得及翻出那些画面,人就已经睡过去了。
她更喜欢后一种夜晚。
金溪村那一趟之后,她总觉得脑子里像打翻了一罐洗笔水,浑浊一片,什么都搅在一起,她只能让自己动起来,脚不停地走,走到腿酸,走到天黑,把脑子走空,把那些乱糟糟的情绪都甩在身后,累得连梦都来不及做。
这天下午,宋泠把画架支在民宿院子里写生,对着落日描镜湖和远山,橘色天光铺满湖面,她正专注勾勒青岑山的轮廓,一阵强风突然从湖面卷过来,画架猛地一晃,哐当一声倒扣在地上,画板滑出去半米,画笔滚落,调色盘翻了个面,颜料溅在她的鞋子上、裤腿上、还有一摊落在石板缝里。
宋泠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眼前这团狼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画架倒了就倒了,颜料洒了就洒了,这两年大大小小的糟心事经历得多了,早就练出了一层钝壳,倒霉惯了,意外多了,人就不挣扎了,反正拦不住,就算扶起来了,下一阵风还是会到。
她就这么静静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还是蹲下来,把画架立起来,画板捡回来,画笔一支一支拾起来,拢了拢糊在脸上的头发,又去够滚到灌木边的调色盘。
云轩里,盯了一整天标书的裴牧风,起身到窗边活动僵硬的脖颈,正好目睹了案发现场,宋泠蹲在那里,用手指蹭了蹭调色盘上沾上的草屑,蹭了两下没蹭掉,又拿出来湿纸巾去擦。
那个蹲在地上默默收拾的背影,和某个更早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也是一场由风开始的意外。
两年半前,在伦敦,裴牧风坐在咖啡馆里写毕业论文,一整个下午,一个字都没憋出来,窗外有个女生支着画架,坐在泰晤士河边的长椅上写生,背对着他,穿着一条白裙子,从午后一直到傍晚,反正论文也写不出来,就一直看着她画,看她的背影,看她偶尔停下来托腮,看她拿起画笔在画板上点来点去。
一阵晚风吹过,画架摇摇晃晃,宋泠眼疾手快站起来扶住了,下一秒,几个打闹的小孩子从宋泠身后跑过去,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她的后背,宋泠直接往前踉跄了几步,整个人扑在了画架上,画架一下子倒了,所有东西都摔在地上,颜料溅了一地,她的白裙子的裙摆上,大大小小溅上了好几个颜料点子。
那个孩子的家长跑过来跟她道歉,说了几句什么,他隔着玻璃没听见,只看见她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让家长们离开了,没有一点恼怒的神色,然后她蹲下去扶起画架,低头看了看裙子上的颜料,坐回长椅,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颜料,对着裙子上那片最大的斑点勾勒了几笔。
裴牧风从咖啡馆的玻璃后面看着,看不清她画了什么,只看见她画完一片又在旁边的一片上继续画,然后继续写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她进咖啡馆买咖啡,经过他桌边的时候,裴牧风才看见,裙子上那些星星点点的颜料,被她画成了一只只蝴蝶,大大小小的,从裙摆往上飞。
她推门出去,裴牧风对着那扇还在晃悠的门发了几秒呆,重新转向电脑屏幕,一整个下午的卡顿消失了,他手指落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起来,一口气写了好几页,等再抬头时,河边那道白裙子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留下空荡荡的长椅和晚风。
他当时一直想不明白,被人撞到,被颜料洒到,好好的画被毁了,好好的裙子脏了,她怎么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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