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跟着裴牧风和顾予舟重新返回金溪村,晟华的团队扛着测绘仪器,脚步匆匆,裴牧风走在队伍最前头,时不时回头跟晟华交代几句测绘的细节,这次测绘和上次不一样,要一间房一间房挨着测量,半点不能马虎。
宋泠不用跟着跑测绘的活,慢悠悠跟在队伍末尾。
走到村口分岔路口,裴牧风往回走了几步,跟宋泠说:“那我们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她点点头,应了声好。
等他们一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巷道深处,宋泠才选了条和他们相反的小路,慢慢悠悠往村子里头走。
风掠过旧瓦,她提着画箱,慢慢走向那片藏着姥姥年轻岁月的巷弄。
巷子尽头有口古井,一位阿婆正坐在井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晒太阳,手里拄着根拐杖,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小髻,她眯着眼睛,脸朝着太阳的方向,一动不动。
宋泠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蹲下身,让自己视线和阿婆平齐,嘴角弯起来,声音甜甜的:“阿婆,早啊。”
阿婆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箱上,又慢慢移到她脸上。
宋泠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姥姥的老照片,递过去:“阿婆,您认识照片上的人吗?她叫李秀芳,四十多年前搬出村子的。”
阿婆接过手机,动作迟缓地凑到眼前,枯瘦的手指捏着手机边缘,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秀芳……”老人用云州方言喃喃地念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你是秀芳家的?”
宋泠点点头:“对呀,我是她外孙女。”
阿婆又仔细看了看她,点点头:“像,眼睛像。”
阿婆用方言断断续续地讲,风吹过,扬起阿婆花白的发丝,宋泠伸出手,轻轻将那缕头发别到阿婆耳后。
“她啊,小时候不叫秀芳。”阿婆说。
宋泠一愣:“那叫什么?”
“招娣。李招娣。”阿婆说,“她爹给取的名,什么意思,你晓得的。秀芳上头没有哥哥姐姐,下面还有三个妹妹,后来她娘总算生了个弟弟,全家的心肝肉。秀芳她从小就不受待见,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得先紧着弟弟。”
阿婆叹了口气,目光落向远处,继续说:“秀芳那丫头,打小就聪明,读书比村里谁都强,先生都说,这丫头要是男娃,肯定能考出去。可她爹不让读啊,说女娃娃认几个字就行了,读那么多书干什么,秀芳哭了好几回,还是没用,后来就不哭了,自己借书来看,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
阿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亮。
宋泠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她想起姥姥晚年坐在阳台上的样子,睁大眼睛望向南方,她那时不懂姥姥在看什么,现在懂了,姥姥在看这片再也回不来的土地,在看那个想读书却不能读的自己。
“后来闹运动,学堂关了,书也烧了,就没法再读了。”阿婆摆了摆手,继续说,“再后来,她就嫁了人,她男人说招娣不好听,给改成了秀芳,秀丽芬芳,多好。秀芳高兴得很,逢人就说这是她男人给取的名。”
宋泠垂下眼,她从未听姥姥说过这些,姥姥一辈子没跟她讲过苦,她总是笑着的,像现在的她一样。
阿婆把手机还给宋泠,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走,我带你去看看秀芳之前的家。”
“好呀,麻烦阿婆啦。”
宋泠连忙起身,想搀扶,阿婆摆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村子中间走,宋泠跟着她身后。
她们拐了好几个弯儿,来到一处地势稍高的院落前,院子比路过的其他房子看起来更规整些,院墙虽然也有破损,但主体还在,院门是木质的,门板上的漆已经脱落了,门环生了锈。
“就是这里。”阿婆用拐杖指了指,“秀芳嫁人前就住这儿。”
宋泠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敢上前。
阿婆看出她的迟疑,自己上前,用拐杖抵着门板轻轻一推。
吱呀——门开了。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荒草,有些已经枯黄,有些还绿着,在石缝里倔强地探出头。
正屋三间,木结构的框架依然立着,只是窗棂破损严重。院子一角有棵枯树,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苍劲的炭笔画。
阿婆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的意思:“你进去看看吧,我在这儿坐会儿。”说罢,她在门槛边的石墩上坐下。
宋泠深吸一口气,迈进院子。
她走到正屋前,轻轻推开房门,里面空空荡荡的,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蜘蛛网,但堂屋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还残留着一方印子,像一个褪了色的相框。
宋泠走过去,伸手触摸那片痕迹,墙面粗糙,灰尘沾在指尖,她想象着那个叫招娣的小女孩站在这里,也许在贴年画,也许在擦照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年轻的脸上,后来有人给她改了名字,她跟着那个人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她想起了陶焱曾跟她说过的话——姥爷不到四十就走了,姥姥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当时最大的不到十五,最小的还没上学。姥姥家里是做刺绣的,她从小就会,姥爷走后,她就是靠着这门手艺接零工,一针一线,把四个孩子全供上了大学。
在那个年代,一个人,没有地,没有正式工作,全靠手里那根绣花针。
她想起姥姥的手,老年的时候手指已经变形了,骨节突出,指甲扁扁的,握针的地方有一块硬硬的茧。她小时候不懂,以为人老了手都会变成那样,后来才知道,那是撑起四个孩子一生的手。
她从房间里退出来,在院子里找了个位置,打开画箱,摆好画具。
调色、起稿、铺色,画笔划过画布,勾勒出远门的轮廓,那棵枯树的枝丫,正屋木梁上残存的雕花,地上石板排列的纹路,时间在笔尖流逝,太阳渐渐升高,光线从院墙一侧慢慢移动到中央,她中途只停下过一次,喝了口水,揉了揉发僵的手腕,然后继续。
画布上的院落渐渐完整,几个小时过去,画作已经接近完成,只剩最后一些细节需要调整,她放下调色盘,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身后传来了阿婆慢悠悠的声音:“画得真好。”
宋泠回头,阿婆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槛边站了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她身旁。
“秀芳小时候也爱画画,”阿婆说,“她画得比你好。”
宋泠笑了笑,点点头:“那肯定的。”
“她拿树枝在地上画,画花、画鸟、画树,画她见过的那些东西,画什么都像。”阿婆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泠脸上,又叹了口气,“你跟她真的很像,不光眼睛像,连这份喜欢画画的心,都一模一样。”
宋泠低下头,轻轻笑了笑:“原来……我是像她啊。”
阿婆没接话,只是看着那棵枯树。
“这棵树,”阿婆用手指了指那棵枯树,“秀芳小时候老爬上去,说要看看村子外面长什么样子。她爹骂她,说她一个女娃娃,看什么外面,可她不管,就要爬上去,坐在树杈上,晃着腿,可神气了。”
宋泠站在那棵枯树面前,仰头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她试着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根小辫子,手脚并用爬上这棵树,坐在树杈上,两条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