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反倒不紧张了,甚至觉得有点好笑,怎么反倒他比她更紧张。
“你慢点喝。”她说。
“嗯。”裴牧风闷闷地应了一声,终于把碗放下,他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落在那盘豆腐上,忽然说:“你刚才笑我左手不行。”
“……嗯。”
“等我手好了,我用右手给你表演一个夹豆腐。”他一本正经地说,“夹十块,一块都不掉。”
宋泠看着他认真又有点幼稚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那我等着。”
“你等着。”裴牧风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吃完饭,宋泠帮王姐收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洗完澡,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你对我真好。”裴牧风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还有他说完之后愣住的表情、红到脖子的耳朵、慌慌张张喝汤呛着的狼狈样子。
宋泠弯了下嘴角,又很快抿住了。
“顺手的事。”她是这么回的。
可是,真的是顺手的事吗?
她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
“别想了。”她小声说。
他没有说喜欢她,他只是嘴快了一下,他可能对谁都这样,如果一个人喜欢你,他会说出来的,他没有说,那就是不喜欢,所以不要想太多。
她在心里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觉得天衣无缝,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醒来,宋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她晃了晃脑袋,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金溪村去不了,她总不能一直窝在房间里。她想起这几次在金溪村采风,好像没看到学校,那之前村里的小孩都在哪里上学?
她没跟任何人说,租了辆车,沿着去金溪村的路开了一段,在岔路口没有拐进金溪村的方向,而是往青岑山深处多开了一段,路牌上写着【棠梨村】。
宋泠把车子停在村口,慢慢往里走。
棠梨村和金溪村很不一样,金溪村是很安静的,连风穿过巷子都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而棠梨村是有声音的,鸡鸣犬吠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还有谁家在剁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巷子也比金溪村要宽一些,人也多一些,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有人蹲在门口洗衣服,水从盆里溢出来,顺着石阶往下淌,有人在门口择菜,菜叶落了一地。
宋泠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正犹豫往哪边走,忽然听见一阵声音从左边那条巷子里传出来,她循着声音拐进那条巷子,看见两个人。
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女孩蹲在墙根下,面前站着一个男孩,看起来比她矮不少,男孩的脸有些不太一样,眼睛的距离比一般人宽,鼻梁低平,表情有点呆滞,他正拽着女孩的袖子,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身体前后晃着,像是着急要什么。
女孩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等一下,等一下,姐姐知道你想回去,但要晒会儿太阳再回去,好不好?”
男孩不理她,还是晃悠,声音越来越大。女孩也不生气,只是把他拽着她袖子的那只手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男孩含着糖,安静了一些,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嘴角有口水流下来,女孩抬手帮他擦了。
宋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女孩抬起头,看见了她。
女孩的眼神先是警惕,见宋泠只是一个人,手里拿着相机,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宋泠笑了笑:“你好,你是来玩的?”
宋泠点了点头:“我来采风的,在金溪村没看到学校,想问问附近的孩子都在哪里上学。”
“金溪村?”女孩愣了一下,“那边不是封了吗?我听说昨天有人去测绘,跟村民闹起来了。”
“你知道?”宋泠有些意外。
“听村里的人说的。”女孩耸了耸肩。
宋泠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学校的事。
女孩说:“小学在青岑山上,要爬一个多小时,附近好几个村子都在那里上。”她指了指青岑山的方向,“就是这个山。”
“初中呢?”
“初中在镇上。”女孩说,弯腰看了一眼男孩,男孩正蹲在地上,认真地看一只蚂蚁爬过石缝,口水又流下来了,她伸手帮他擦了一下,“高中能考出去的在市里,考不出去的就留在镇上。”
“你在哪里上学?”宋泠问。
“镇上。”女孩说。
宋泠想问她成绩好不好、想不想考出去,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冒昧了,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呢?”女孩忽然问。
“什么?”
“你是学生吗?还是放假出来玩的?”
“我不是学生了,”宋泠笑了一下,“我是画家。”
女孩点点头,还没说话,身边的男孩忽然又闹了起来,他大概是待腻了,开始用力拽女孩的袖子,嘴里发出更大的声音,身体往后仰。
女孩连忙蹲下去,一只手撑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帮他擦眼泪,嘴里轻声哄着:“好好好,回去,现在就回去。”
她站起来,冲宋泠抱歉地笑了一下:“我得带他回去了,他待不住。”
“没事没事,你快去吧。”宋泠说。
女孩牵着男孩转身走了,男孩走得很慢,步子不太稳,像是随时要绊倒,女孩放慢了脚步,一直牵着他。
宋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有点发晕,她想起刚才那个女孩掏糖、擦口水、蹲下来哄男孩的样子,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一个还在上学的女生,倒像一个小妈妈。
她举起相机,对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拍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