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棠梨村回来以后,日子像溪水一样流过,裴牧风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傍晚,带着工人来修缮教室的屋顶,更换灯管,修补操场上的排水沟,最近宋泠忙着在美术教室准备画展作品,他来了以后一般也不先打扰她,先去跟刘文绍对接完工程进度,再在校园里转一圈检查修缮成果,最后才会慢慢走到她旁边,跟她说几句话,然后离开。
五月中旬,宋泠带六年级的学生去学校附近的山坡上写生,这是开学以来第一次户外美术课,孩子们从排队开始就叽叽喳喳的,到了山坡上更是撒开了跑,宋泠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学生们都聚拢过来,嗓子都快喊哑了,最后是甘霖帮着她一起喊“集合了集合了”,才把队伍整好。
她把纸笔发下去,学生们四散开,各自找位置画画。
宋泠正蹲在一个学生旁边指导构图,听见最靠边的几个学生在七嘴八舌地说话。
“它在动!你看它在动!”
“别碰别碰,你手那么脏——”
“我没有碰!我就是指一下!”
宋泠走过去,几个学生蹲在一丛矮灌木旁边,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她弯下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灌木的枝条上挂着一只茧,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蝴蝶正在挣扎着破壳。
“老师,这是什么?”学生李佳佳仰头问她。
“是蝴蝶的茧,里面有一只蝴蝶正在往外爬。”
孩子们安静了几秒,盯着那个晃动的茧壳,又过了好一会儿,蝴蝶还是没有出来。
李佳佳抬起头看宋泠,眉头皱得紧紧的:“老师,它好辛苦,一直在里面撞来撞去的,我们要不要帮它把茧剪开?这样它就不用这么累了。”
宋泠低下头看着李佳佳,准备回答,忽然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久之前她自己也问过。
那也是一个春天,她大概八九岁,周末跟着姥姥一起去逛公园,她在一个花丛上看到了正在破茧的蝴蝶,里面的蝴蝶一直在往外挤,撞一下停一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只能出来一点点,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拽着姥姥的袖子说:“姥姥姥姥,那只蝴蝶快累死了,我们帮它剪开吧。”
姥姥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她拉进怀里,指着那只摇摇晃晃的茧说:“不可以哦泠泠,蝴蝶要靠自己的力量破茧才可以。”
“可是它好累啊。”
“累是对的,它在这个茧里待了好多天,把身体里的营养都变成了翅膀。现在它要从茧里爬出来,把身体里的水挤到翅膀里去。如果姥姥帮它剪开,它就不用花力气了,但它的翅膀也永远不会打开了,会皱皱的缩成一团,飞不起来的。”
“所以它现在辛苦一点,是为了以后能飞起来?”
“对。我们泠泠真聪明。”
“那我也会变成蝴蝶吗?”
“会啊。”姥姥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我们泠泠现在就像一只小青虫,每天在学校里吃好多好多知识的叶子。别急,慢慢吃,吃饱了,总有一天会变成最美的蝴蝶,飞到姥姥没去过的地方,看姥姥没看过的世界。”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趴在姥姥背上,还在想那只蝴蝶。她问姥姥:“那我变成蝴蝶以后,还能飞回来找姥姥吗?”
姥姥说:“当然能啊,蝴蝶认识回家的路。”
可是宋泠还没变成蝴蝶,姥姥就不在了。
“老师?”李佳佳又喊了一声。
宋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眼睛有点湿润,用力眨了眨眼睛,蹲下来和学生们平视:“不可以哦,不能帮它剪开。”
“为什么呀?我们帮它一把,它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因为它必须自己挣破这个茧。”宋泠指了指那道小裂口,“你们看,它现在是不是在用力往外挤?”
孩子们凑近了看,它在不停地收缩和舒张身体,每一次收缩都会出来一点点。
“这个挣扎的过程,会让翅膀慢慢变硬,如果我们帮它剪开茧,它的翅膀就会皱成一团,根本飞不起来。所以现在我们看着它就好,不要碰它,不要帮它,让它自己来,它能做到的,它生来就会做这件事。”
学生们安静下来了,围着那只茧,看着蝴蝶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从茧壳里往外拔,先是头出来了,然后是胸部和前翅,最后是整个身体都脱离了茧壳,蝴蝶停在空茧旁边的枝条上,翅膀垂着。
风从草地上吹过来,草叶轻轻摇晃,蝴蝶的翅膀在风中微微颤动,慢慢展开。
“好漂亮。”李佳佳说。
蝴蝶飞了起来,摇摇晃晃的,绕了一个小圈子,然后往山下的方向飞去了,学生们齐声发出“哇”的一声,有几个站起来追了两步,但蝴蝶很快就飞远了。
宋泠站起来,看着那只蝴蝶飞走的方向,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地说:“姥姥,有一只蝴蝶飞走了。”
“好了,”她转过身对学生们说,“蝴蝶破茧看完了,你们的画还没画完呢,再过一会儿我要来收作业了,画不完的不许上体育课。”
孩子们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任务,一哄而散跑回各自的位置。宋泠站在原地,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她。
她转过身,裴牧风站在十几米外的一棵树下,靠在树干上。
她朝他走过去:“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赵瑜说你带学生出来写生了,我就过来找你了。”
“来了怎么不跟我说。”
“不想打扰你上课,而且刚才那一幕挺好看的。”
“哪一幕?”
“你蹲在学生中间,跟他们说话的时候。”
“我还要看着他们,大概还有十分钟下课。”
“没事,我等你。”
宋泠回去继续在学生们中间走动,弯腰看他们的画,指指这个的配色,夸夸那个的构图,但注意力时不时地会往裴牧风那边飘。
十分钟后,下课了,宋泠把学生们带回学校,她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裴牧风还在门口等她。
“你一会儿有空吗?”他问。
“有空,今天没课了,也没什么事要做。”
“那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每次都神神秘秘的,远不远?要多久?”
“远,你周末不是没课吗?你待会儿回宿舍收拾下东西,我们明天回来。”
“那你等我一会儿。”
回到宿舍,宋泠从床底拉出一个小行李箱,往里塞了一套换洗衣服、洗漱包和手机充电器,又从抽屉里翻出几片创可贴和一小包纸巾。
白希音回来,看见她往箱子里塞东西,问她:“要出去?”
“对。”
“和谁?”
“他。”
白希音“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到了就知道了。”
“过夜吗?”
“嗯。”
白希音沉默了几秒,宋泠警觉地看她,果然看到白希音脸上浮起一个非常微妙的笑容。
“注意安全啊。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不该发生的别勉强。”白希音说。
“……什么安全?”
“交通安全。你想什么呢?”
宋泠没接话,拉着行李箱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了想“不该发生的”是指哪些,又想了想“该发生的”是指哪些,然后发现这两者之间的边界比她想象中模糊得多,她赶紧摁住了这个想法,走向裴牧风。
“我们先回一趟栖云。”裴牧风说,“我拿一下东西。”
“好。”
到了栖云,裴牧风把车停在停车场,让她在车上等。她看着他走进民宿的大门,没几分钟就出来了,拎了一个小行李箱,放到后排,重新坐回驾驶座,系安全带,挂挡。
车子重新发动,沿着高速往东南开,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山路变成了陌生的田野,又变成了高速公路两侧千篇一律的护栏和指示牌,天色渐渐暗下来,路边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火,远处的山脊线融进了深蓝色的天幕里。
宋泠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觉得这趟行程像是被人蒙着眼睛带进了另一个世界,她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只知道旁边坐着的这个人是她愿意跟着走的。
她的视线落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裴牧风把在方向盘的手上,莫名其妙地想起这只手青筋凸起的样子,然后是那天在水池边,他把手伸到她面前说“你可以摸摸”的样子,他的手腕上有一颗痣,她上次就发现了,但上次没好意思一直盯着看,现在可以偷偷看,反正他在开车。
“看什么呢?”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宋泠吓了一跳,心虚地移开视线:“看风景。”
裴牧风没说话,但宋泠余光里感觉到他在笑,可恶,宋泠决定接下来的行程只看风景,不看别的,这个决定坚持了大概十分钟,十分钟后她的视线又飘回来了,看着他的侧脸,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今晚要住外面。
她不知道他订了几间房,她应该问的,但问出来会显得很奇怪,好像她在想什么一样。
“现在能告诉我去哪了吗?”宋泠问,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不能。”
“那要开多久你总能说吧。”
“七八个小时。”
“七八个小时?你不会把我卖了吧。”她说。
裴牧风转头看了她一眼:“不会。”然后又转回去看路,“舍不得。”
—
宋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驶离了高速,正沿着一条更窄的公路往前开,路两侧是黑黢黢的树影,偶尔经过一个还在营业的小店。
“快到了。”裴牧风说,大概是开了太久车,他嗓子有点干。
“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你开了七个多小时,累不累。”宋泠坐直了,揉了揉脖子。
“还好,不算太累,中间停过一次加油,你在睡觉,我就没叫你。”
他把车拐进一条岔路,前方出现一个民宿,宋泠下车后伸了个懒腰,肩颈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裴牧风去前台办了入住,拿了两张房卡回来,递给她一张:“两间挨着的房间,明天早上不用太早,睡到自然醒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