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事情已经这样了。”陶焱伸手，覆在她手上，“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有把你要过来。”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离婚了？”宋泠问，“我一直以为你和我爸没分开，以为我们一家三口只是不住在一起，我还以为是我性格的问题，太闷了，不会说话，所以大家都不喜欢我。”

“不告诉你确实是我的错。一开始你太小了，我想着你还不懂，后来你大了，我反而更开不了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越怕越拖，越拖越不敢说。”

“可你不说，我也还是知道了。初三那年，我在商场看到我爸给一个小女孩过生日。爷爷奶奶也在，他们笑得很开心，对那个小女孩特别好，和对我完全不一样。”宋泠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以为我爸出轨了，我回家打电话质问他，他才告诉我你们早就离婚了，他也再婚了，还生了妹妹。”

“从那以后，我就特别讨厌欺骗和隐瞒。”宋泠说，“善意的也不行。”

陶焱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可有些事我也不是想骗你，只是我自己当时也没想明白。比如你后来要走美术这条路，我一开始其实不太同意。”

宋泠抬头看她。

“我见过太多有艺术天赋的人，最后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我怕你走这条路赚不到钱，可你当时来找我，说你想好了要出国留学。你的眼神跟我当年决定去明市做律师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想，如果那时候有人拦着我，我也不会回头，所以我没有拦你。我想的是，你想飞就飞，大不了妈在下面给你托底。”

宋泠终于哭出声来，陶焱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都过去了，是妈不好，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母女俩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宋泠哭够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但心里很轻松，她沙哑着嗓子问：“妈，那你后来和季叔叔结婚，为什么不告诉我？”

陶焱苦笑：“你那时候高三，怕影响你学习，就想着等你考完试再说。”

“可是后来姥姥告诉我了。”

“所以这件事上我不会找借口，是我做错了，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

宋泠“嗯”了一声。换做以前，她可能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但今天她没有，当一个人愿意理解另一个人为什么撒谎之后，那个谎言本身好像就没那么锋利了。

“妈，你这些年跟季叔叔在一起幸福吗？”宋泠问。

陶焱笑了笑：“很幸福。你季叔叔是个很好的人，他做饭比我好吃，家里的事也愿意分担，我们各自忙各自的工作，晚上回来聊一聊今天发生了什么，虽然很平淡，但我很喜欢。”

“那就好。”宋泠说，声音轻轻的，“我希望你能幸福。”

陶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妈现在很幸福，你以后也要幸福。”

“在成为我的妈妈之前，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宋泠问出了这段时间一直萦绕在心里的问题。

陶焱想了想：“我以前是个特别有计划的人，每天干什么都列好清单，按部就班，连考试前复习都精确到页数，脑子也很清晰，可做了你的妈妈以后，我发现自己什么都搞砸了，你哭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办，你生病我手忙脚乱，我总觉得自己不擅长当妈妈，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宋泠听着，眼眶又热了。

“做得多不代表做得好。”陶焱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我可能永远成不了别人眼里那种温柔的、无微不至的妈妈。但我可以努力成为不缺席的妈妈，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宋泠说。

“因为我不觉得那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我的选择，是我自己想过的人生。你不必为它负责，也不必觉得那是你造成的。”

宋泠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妈，我以前一直觉得你选择自己，就是不要我了。后来我才意识到先选自己没什么不对的，你只有先把自己过好了，才能对别人好。”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我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教我怎么做个好妈妈、好妻子、好儿媳，但是没有人告诉我，我首先得是我自己。我用了很多年才活明白，所以我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

“妈。”宋泠直起身子，看着陶焱，认认真真地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我本来想等支教结束回京市以后再考虑这件事，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想等了。

“想好了就去做。”陶焱说。

宋泠却问：“你不好奇我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吗？”

陶焱轻轻笑了：“好奇，但只要你自己喜欢就好了。长相、工作、家庭背景，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呢？他如果对你好，你也喜欢他，就够了。”她顿了顿又说，“但有一件事我要你记住，不管你和谁在一起，恋爱也好，结婚也好，一定要是为了你自己的幸福。如果有一天这段感情让你不幸福了，不管他是谁，你都要有离开的勇气。”

“我会的。宋泠点头。

母女俩又坐了一会儿，快中午的时候，陶焱起身去厨房做了几个菜。

吃完饭，宋泠看了一眼时间，说：“妈，我得回云州了。”

“这么着急？”陶焱放下筷子。

“明天那边可能有暴雨，我得赶在暴雨前回去，我后天还有课。”宋泠说。

陶焱点头：“那好，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宋泠应了一声，收拾好碗筷，陶焱送她到小区门口，宋泠抱了抱她，转身上了出租车。

去机场的路上，宋泠收到了裴牧风发来的消息：【金溪村那边防护弄完了，我回京市了，临时有点事要处理】

宋泠回：【好，我也要回云州了】

发完之后，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点遗憾。

她本来想回云州以后就去找他，把话当面说清楚。结果他回了京市，她回了云州，两个人正好错过，不过也没关系。宋泠想，有些话还是见面说比较有诚意，她等得起，反正他又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