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云扶着庄怀下了楼,楼下已是灯火通明,院中往来忙碌的仆人们看到他二人携手搀扶着经过,不时有眼睛偷瞄过来,然后冲黎云行了个礼,“殿下。”性子欢脱些的,言语含笑间光明正大地在打量庄怀一番,好些人已经见过庄怀,此刻再看却是眼神一新,看完之后还新奇地相视一笑。庄怀假装没看到,轻轻抽出自己的手,从黎云身边挪开一些,待那些仆人乐呵呵地走了,才轻声对黎云道:“你走前面,不用扶我,我可以自己走。”
黎云观察着他的脸色,却是有些不自在的羞涩。低笑说:“他们都知道的。”
庄怀语意低垂,没有半点笑意:“我知道。”
“行。”黎云说着往前挪了步子。
听到脚步声的刹那,屋里的眼睛已经齐刷刷撇向门口,黎云进来正是“众望所归”,突然对上十来双目不转睛的眼睛,他下意识站住了,脸上倒是波澜不惊。随即回过头去,庄怀垂头正跟上来,猝不及防差点跟他面对面撞上,转眼看到众人的目光,胸中轰然一震,顿时驻足。他站在黎云身后,两人挨得很近,像是黎云贴身护着他,偏偏此时所有人的目光正罩着他们,若是退远些,反而显得太刻意。
尴尬中,白明霜突然开口:“你们来了,过来坐吧。”
露无执也回过神来,附和了一声,“是啊,庄兄来这边坐。”说完一看自己旁边,左右两边各空了一张凳子,两边隔着白明霜和莫枝。心下一盘算,如果黎云两人坐过来,自己就要隔在中间,顿觉不妙。
偏偏庄怀听他一呼,已经走到他右手边,正要在白明霜身边坐下,突然被他一把拉住,“庄兄,你坐这里!”说着径自起身坐到白明霜旁边,让出自己的位置。
庄怀站在他身后,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看到露无执特意空出的两张凳子上。莫枝看看一动不动的庄怀,就见黎云突然在自己身边坐下,庄怀稍后一些,在他身边坐下。
众人落座完毕,一个小妖端酒过来,从白层夫开始,依次给众人倒酒,走到庄怀旁边的时候,庄怀以身体原因推辞了。那小妖看了看白明霜,白明霜点点头,随即问庄怀:“身体感觉如何?”
她问话的语气和黎云一样,不客气,没有笑容,眼睛直直看着,毫不掩饰关怀的态度,像是家人,甚至长辈。每次听到黎云这种关怀的语气,庄怀总觉得胸腹中一片柔软,像是被人擒住,心里默默顺从下去。不曾想,除了黎云,还会有人这样跟他说话。
庄怀怔愣一下,看着白明霜,鲜明的喜悦冲淡昆仑山的阴霾,心中感激却仍旧有些拘束,“好多了,谢谢白姑娘。”
对比白明霜的真挚,庄怀的拘束让其他人立刻明白,他们其实还不熟。
“跟我不用客气。”白明霜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酒壶,顺手将它挪了一个位置。庄怀看着酒壶,才想起来,这件事,不止他在适应,她也还在适应。
默然间,露无执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紧接着开口道:“幸亏庄兄身手不凡,今日只是有惊无险。庄兄,听说你的修为到达今天这样的水准只用了三年时间,是真是假?”
有惊无险?庄怀想到昆仑山死去的十几个师兄弟,他却说有惊无险。再看着满桌丰盛的酒菜,保不准就是为了庆祝今日的“有惊无险”!
他悄悄看向黎云,发现黎云正看着自己,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是否也觉得“有惊无险”?庄怀仔细盯着他的脸,想在上面寻找一点蛛丝马迹。
两相对视间,露无执讪讪地正要拿起筷子假装夹菜,突然听到黎云的声音:“问你话呢。”
庄怀如梦初醒,才发现自己的刚刚的行为有些愚蠢,不禁懊恼,急忙解释说:“哦,我差点都记不得了。细细想来,其实不止三年,我入昆仑山也有五六年了。”
“五六年?”露无执惊讶道:“五六年也很了不起了。不知庄兄去昆仑山之前可曾自己练过?”
庄怀自己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就是逃命,在十三岁时母亲被迫跟那只妖同居之前,他从未接触过神鬼术法,后来忍受不了那妖动不动就拳脚相加的虐待,他暗中偷学了他的功法,不过学得零零散散,不成系统,经常发挥不稳定,现在看来和普通凡人没什么区别。
露无执兴致甚好,他却没有多说一点兴致,只随便应付了两句,“练过,有些底子的。”
“哦。”露无执思考片刻,“不过还是天资过人,不过十几年就能和半面使平分秋色,别说是人,就是在妖界,也属罕见。来,我敬你一杯。”露无执说着就端起酒杯,才想起庄怀不喝酒,略有讪讪,正要放下,突然黎云端起酒杯,“我替他喝。”
庄怀望向黎云,却见他已经仰头喝下,一旁地莫枝冷冷地看着他,突然对上庄怀的眼睛,欣喜一笑,“庄公子,你还记得今天答应我的事么?”
闻言,黎云放下酒杯,问庄怀:“你答应什么了?”
庄怀只觉得这莫枝姑娘是真不好缠,说:“答应她向你介绍,说她是我朋友。”
庄怀说完,其他人闻言一笑,唯独莫枝还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又看看黎云。
庄怀:“还有什么事么,莫枝姑娘?”
莫枝一脸懵逼,“还有什么事?你介绍了么?”
庄怀也懵:“刚刚不是介绍过了么?”
莫枝道:“你那就叫介绍,你都没说我的名字,哪有这么随便的介绍?”
庄怀想起黎云说莫枝一个人都不认识,百无聊赖地跟着戍卫军去巡边,多半只是他的臆测。有些人天生自来熟,用不着认识谁多半也不会百无聊赖。
庄怀无奈地看着黎云,说:“这位是莫枝姑娘,我今天认识的朋友。”
“我知道。”黎云笑了笑,然后看向莫枝,就听到她一阵清亮的欢笑声:“蓝王殿下!我是庄公子的朋友,那我也是你的朋友吗?”
庄怀闻言一愣,却听到黎云说:“你愿意是就是。”
“那我当然愿意,谁会不愿意和殿下做朋友?”莫枝说者无意,白层夫和露无执却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白明霜。后者若无其事地听着,眼睛眨了一下。庄怀感觉莫枝在身边,他最好还是埋头吃饭。
“殿下,你和庄公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莫枝问话的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满脸好奇地看着黎云和庄怀。庄怀预感不好,露无执也停了筷子,看向黎云。
“三年前。”黎云说。
“都三年了!”莫枝的语调吃惊得夸张,其他人闻言愣了一下,白明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听到莫枝继续问:“那你们……你们……做朋友多久了?”
闻言,露无执也端起了酒杯,默默抿了半晌。庄怀本来没胃口,因为莫枝,不知不觉吃了不少,眼下发现估计得要一直埋头吃下去,不得已放慢了咀嚼速度。耳朵一直注意着其他人,一旁的黎云已经犹豫了一会儿了。
好在现在有莫枝自认朋友的铺垫,“朋友”二字还有刚才的含义在,黎云想了想,“从认识就是朋友了。”
“刚认识就是么?”莫枝一惊一乍,“我说的朋友不是我们这种朋友,是你和庄公子现在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