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王可要小心了。”庄怀说慢步走近国王,每走一步,国王就看到他的身上多了一个影子,一会儿是肩上有条巨蟒,一会儿是脸上长毛的骷髅。
“法师,”国王吓得不轻,“法师不用过来了。”
庄怀暗笑着后退了几步,国王怯怯地又抬起脸看他,还是那么赏心悦目。刚刚他已经下定决心打算将庄怀遣回,换另外几个正常些的法师来,现在好了伤疤忘了疼,突然又觉着远远地看着庄怀说几句话也是不错的。
“大王还有何吩咐?”庄怀问。
国王不耐烦地看向庄怀,只觉得这些道士都是些榆木脑袋,不解风情,真是白瞎了他那张脸。可是庄怀正盯着地面,压根没看他。
国王想了想,决定投其所好,“法师可知道你们要捉的这只鬼和寡人是什么关系么?”
“知道。”庄怀说。
“那法师可知道她为何一直缠着寡人不肯走么?”国王此话一出,就知道庄怀愿意听他说话了。
“不知道。”庄怀说。
“她是来找人的。”国王说着又停下来,似乎在等着庄怀发问。
庄怀心下对他故意拖拉,欲擒故纵的手段很不耐烦,却还是配合着问了一句,“找什么人?”
“找她的奸夫!”国王突然恶狠狠地说,“那个已经被我乱刀砍成了肉沫的奸夫!那天她看着我把他一刀刀剁成肉泥,当即就发狂了,她说要杀了我,还诅咒我不得好死!”
他说着突然看向庄怀,“我对她那么好,那么爱她,为了她,我三次去庸国求亲,归还了庸国战败割让的四座城池,最后连我莱国自己的两座城也一起送给了她父亲,才把她娶到手。可是她呢,从嫁给我那天起就一直闷闷不乐,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
我第一次在庸国见到她时,她笑得那么灿烂,笑声就像马儿脖子上清脆的小铃铛一样,摇晃到了我心里。她喜欢游玩,喜欢和人打闹逗笑,喜欢穿着漂亮的裙子策马狂奔。可是嫁给我之后,却像死了一样,终日沉默寡言,郁郁寡欢,面色冷淡。
我每天做梦都希望她对我笑笑,我派人回庸国,打听所有可能取悦她的方法,吃的,玩的,穿的,甚至连她喜欢的奴隶我都一并要到了莱国,可是她还是不笑。我一辈子的耐心都耗在她身上了。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庄怀愣了一下。
“你怎么可能知道!”国王兀自笑了笑,“该做的能做的我都做了,可是她无动于衷,我真是为她发了狂。有一天起来,我发现自己头上多了好些白发。我感觉自己老了,不想强求那么多了,守着她过一辈子就行。可是天不遂人愿,不久之后,我就发现她好像变了一个人。那天我去她寝殿,看到她坐在花园的石山上发呆,暮春天气的和风吹动她额前的细发,就像春风吹动三月的梨花,在枝头微微颤动。”
国王说得动情,庄怀突然觉得他也不总是那么面目可憎。
“她轻轻地笑了,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笑,温柔恬静,幸福安宁,天底下所有的美好莫过于她那一笑。我痴痴地看着她,突然她发现我,脸色又冷漠下来。凭着一个男人的直觉,我立马知道她那个笑容是因为想到了某个人,可是那个人不是我。
这个想法产生的瞬间,我的感觉比我继位那年庸国和虞国联合侵占我莱国十二城时还要害怕,我想杀了她,这样我就不用发现那个真相。可是我下不了手,最后我打算杀了那奸夫。终于,派人监视了两个多月后,我发现了那奸夫,于是我就杀了他。
他死的时候我以为她已经疯了,我觉得疯了也好,至少疯子看起来不冷漠。可是她没疯,她一头撞死在大殿上。三个月后她变成厉鬼来找我,一来就问我那个奸夫被我藏到哪里了,说他没有死,她追去冥界没找到他。
我没想到人死了还会发疯。她威胁让我找到那个奸夫,不然就要杀了我。我当时害怕极了,佯装答应去找,她就走了。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威胁我,问我找到没有,一直到现在。”
“她为什么说那个人没有死?”庄怀问。
“因为她疯了。”国王说,“她只是不愿意相信,那奸夫死了,而且投胎到别处去了,她找不到,所以编了个理由骗自己。”
国王说完呆了很久,庄怀起身道:“大王早些安心,草民去殿外守着。”
“哎,”国王叫了一声,庄怀回过头,国王想了想,挥了挥手,“算了,你走吧。”
庄怀一跃到了寝殿房顶,更深露重,夜色正酣,月亮慢慢西沉,睡梦中的王城寂静安宁。庄怀呆呆地望着手中的风石兰,轻声地自言自语道:“你现在在哪里。”
风石兰静静躺在他手心,一动不动。
天边的远山后面泛起黎明的微光,庄怀起身回到了西苑偏殿,在自己房间的屋顶上躺着。
当第一束金光照来,庄怀才睁开了眼,楼下传来开门声,然后是雷并的哈欠声。
“先去吃个早饭,然后我们从城西松树林的乱葬岗开始找起。怎么样,鬼……”华野抬下巴指了指楼顶,雷并顿时意会,急忙该了口,“鬼反正是跑不掉的,先吃个饭再去,你说呢,师父?”
“行。”华野说,“那你们两个去城西乱葬岗,我们从城里开始找。”
“哎,顶上的,”雷并冲房顶上喊话,“吃饭要一起去么?”
“我和他一起。”庄怀出现在华野身边,指了指华野说。
“我们都一起。”雷并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忍住了。
华野看了看雷单,两人相视一笑,似乎雷并和庄怀一碰上,两个人都幼稚了不少。
“关于死去的王后,你们知道多少?”等饭菜的间隙,庄怀问。
“看来你昨晚听到了一些消息。”华野说。
庄怀:“国王说王后回来是来找人的,他说那个人被乱刀砍死了,但是王后坚持说那个人没有死,因为她去冥界没有找到他。”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雷并说:“但是谁说的可信还不确定。那个人可能死了只是王后没有找到他。”
庄怀:“王后那么笃定,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雷单:“可能他们生前约好死后一起投胎转世,王后没有等到他,所以认为他没有死。”
华野:“也有可能他确实没有死,当初死的另有其人。”
“所以都有可能,”雷并耸了耸肩,“猜什么都没有意义,先找到人再说。”
雷并兄弟很快吃完饭就走了,庄怀看华野仍然不紧不慢地吃着,问他:“我们从哪里开始找起?”
“医馆。”华野说着喝了一口酒,起身出了客栈。
城中最大的医馆,看病的人从里屋坐到了外面大路上。一眼望去,七八成的病人面色苍白,两眼无神,萎靡不振,有几个瘦骨嶙峋,看起来一阵风就能把人吹到。
华野走过去,找了个看起来最不严重的,问他:“这位大哥患的什么病?”
那病人闻言勉强抬眼起来看他,似乎有些惊奇,然后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女人回答说:“这哪是什么病啊,”说着眼泪就掉下来,“这分明是老天爷的惩罚。要是病的话,兴许还有救,可是撞上了鬼,就只有阎王爷重新送他一条命了。”
华野:“大姐,你怎么知道他是撞上鬼了,你看到了么?”
闻言,其他病人和家属纷纷望向华野和庄怀。
“怎么没看见,看见的人多了去了。这两年,城里撞上鬼死了的人少说也有上百个了,那女鬼的模样,大街上随便问个小孩,他都能说出来。”
“什么模样?”华野问。
“白衣披发,七窍流血,面色死白,哭声凄厉。”一个女人正说着,旁边的男人插话道:“而且她来的时候总是会起雾,有时候也刮风。她从不杀人,只把你吓晕,醒来你就……”他说着看了看身边病恹恹的女人,慢慢垂下头去,“就变成这样了。”
“每个人遇到的都一样么?”庄怀问。
“八九不离十。”一个女人说。
庄怀和华野对视了一眼,继续问:“那醒来之后病情会如何发展?”
“一开始就想这样,面色惨白,手脚冰冷,吃不下睡不着,然后慢慢就瘦下去,不出三月就会枯死。”
“平时大概多久会有人撞到一次?最近这两天你们有没有听说谁撞上鬼了?”华野问。
“这两天没有吧?”说话的女人看了看其他人,几个人想了一会儿,说:“没有,最近一个撞上的还是三天前西街肉铺的张屠户,其他人没听说。至于多久一次,我感觉天天都有人撞上,你们觉着呢?”
“也不是天天吧,”一个男人说,“天天都听到有人死了,但是撞上的,大概三五天撞上一个吧。”
“那撞上的患者,最严重的在哪里?”
“最严重的,城南米铺的伙计,已经撞上一个多月了,估计这两天就快死了。”
“去城南。”华野对庄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