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看，心里设想了无数次黎招尹遇到不同恶鬼的概率，以及他能有多大的胜算。

“就算打不过可以跑，只要不恋战，对方一般不会穷追不舍。应该没事。”华野自我安慰道。

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两座房子，都不是梨园别墅。天上乌云遮蔽了月亮，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冥鸦惊起的骚动，这是冥界起晦风的信号。晦风，是灵风的一种，多带邪气，寻常小鬼吹过晦风会疲软无力，若未及时医治，慢慢就会病入膏肓，直至魂魄飘散。修为较高的鬼、神或是妖可以自行净化去除晦风的侵染毒害，但现在华野身体虚弱，想着还是避一下的好。

他闭上眼，四下观望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一个不大的风巢。所谓风巢，是鬼域常见的一种公共建筑，一般是过路的鬼在外面遇到晦风时采集身边的碎灵壤搭建而成，形状像一个倒扣的鸟巢，故而得名。风巢大小能容纳一人到十几人不等，多数只够一两个人栖身。风巢一旦砌成，往后过路的鬼都会沿用，渐渐也就成了公共建筑。

更远处，还有个更大的风巢。想到里面或许会遇到更多鬼，自己现在都状态不方便与人冲突，华野还是选择进了小一些的风巢。

进到巢中，没有光线，但华野很快就察觉身后有人，那人屏息站着，微微动了动手脚。华野反手一把抓住他脖子，把人抵在墙上，然后打了光，看到了对方的脸。

“黎招尹！”华野松开了手，黑暗狭窄的空间里，一点微弱的灵光在两人中间亮着。两张脸上，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被放大数倍，近在咫尺。

“华野！”黎招尹愣了一下，警惕的眼神慢慢松懈下来，鼻尖微动，一把环住华野的腰，将人紧紧抱住。

“谢谢你来找我。”黎招尹下巴抵住华野的肩，低声说。

华野怔怔地站着，没有推开他。静默中，黎招尹的胸口起伏逐渐剧烈，夸张的心跳似乎在提醒着两人，这无名无份的拥抱持续得太久了。

华野注意到腰间和胸腹处身体相贴的异物感，有些不自在。黎招尹松开了手，退回去，讪讪道：“不好意思，我有点太激动了。”

“无妨。”华野略微侧过身，语气平静道：“你不是有房子么？怎么会躲在这里？”

“房子被人占了。”黎招尹笑了笑，“我估计自己打不过他，就逃出来了。”他说着掏出了一张纸，“多亏了这张鬼域生存指南，要不然我肯定会跟他斗到底。”

华野低头一看，才想起来还有鬼域生存指南这个东西。这是他刚做鬼王的时候让鬼域司做的，给新鬼介绍鬼域的生存法则和注意事项，想来黎招尹能找到风巢也是这个指南的功劳。

“没事就好。”华野说。

黎招尹看着他，张了张口，又闭上了，沉默在呼吸间蔓延。风巢外晦风刮得呼呼响，眼看一时是停不下来了。黎招尹面露疲态，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墙闭上眼。

“你受伤了？”华野屈膝蹲下，看着黎招尹，问。

“交手的时候肋下中了一镖。”黎招尹说。

“镖！”华野眼神一激灵，低头看向黎招尹腰间，衣服破处沁出浓黑的血水，“噬魂镖的毒邪会侵蚀灵魂，你知道么？”

黎招尹摇摇头，“噬魂镖是什么？”

“把衣服脱了，我帮你驱毒。”华野说着就在地上打坐好，黎招尹看着他，犹豫着不动。

“怎么还不脱?”华野催促道。

“华野，”黎招尹观察着他的脸色，不紧不慢道：“你是紧张我，还是你对朋友都这么好？”

华野思索了片刻，不耐烦道：“都什么时候了，这些事以后再说。”

“我现在就要知道。”黎招尹坚决道，“你告诉我，我对于你，到底是谁？是我哥的弟弟，还是一个普通朋友，抑或……比朋友更多一点?”

“我不知道。”华野没好气地撇开脸，“没想过。”

“没想过？”黎招尹思忖着他的话，眼中漾起笑意，“没想过的话，就是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随心情，所以你担心我，比普通朋友更多一些，是么？”

华野若有所思，缓和了语气，“我说了没想过，爱怎么理解随便你。”

“好。”黎招尹满意地笑了，“我这就脱。”

华野抬眼起来，就看到黎招尹解了腰带，褪去外衣，伸手去松中衣，突然觉得气氛太过奇怪，别开了脸。

“好了。”黎招尹敞开中衣，赤裸的胸腹皮肤白得晃眼，一脸玩味地看着华野的侧脸。

华野回过头，黎招尹的眼神立马收敛，一本正经的和华野对视了一眼。华野的眼光挪到他腰上的伤口处，噬魂镖插得不深，还是在两条肋骨间留下了一个明显的戳口，戳口周围的皮肤紫黑一片。

“毒邪蔓延几个小时了，不痛么？”华野说着抬手往伤口处输送灵力。

“还好。刚刚光顾着逃命了，没仔细感受，嘶——”黎招尹说着突然颤动了一下。

“怎么了，是我弄的么？”华野突然抬眼看他。

“不是。”黎招尹笑了笑，没敢说自己是故意装的，只是想看看华野为他紧张的样子。

“忍着点。”华野说着低下头，看着伤口，小心翼翼地输送灵力。

“嗯。”黎招尹看着华野从耳朵到脖颈再到锁骨一片的皮肤，喉结蠕动了一下。

随着灵力输入，伤口周围的皮肤的颜色渐渐淡去，华野灵力输入的强度也渐渐弱下来。他加了力，颜色很快淡了一层，坚持了一会儿，淡化的速度又慢下来。

“差不多了。”黎招尹抓住他的手腕说：“你歇会吧。”

“我没事，”华野拿开他的手，说：“这毒要一次性去干净。”

黎招尹没再说话，看着腰上的皮肤渐渐复原，华野脸上的倦容也逐渐加重。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去抱他，吻他的额头，向他倾吐内心的幸福。

“好了。”华野收了手，微喘道：“把衣服穿上吧。”

黎招尹没动，看着华野，突然探出头，吻在他侧颈。

华野僵了一瞬，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垂眼看向黎招尹埋在他肩上的头，脸色又逐渐缓和下来，轻轻推开他道，“把衣服穿上。”

“你生气了吗？”黎招尹抬起脸看着华野，问。

“没有。”华野面色平静。

黎招尹顿了一下，怯怯道，“我想吻你。”

华野感觉心上像是落了一捧沙，簌簌而来，触得人心痒，却又让人心生戒备，怕被湮没，迷失了自己。

“别这样。”华野侧脸避开黎招尹纠缠的眼睛。

“为什么？”黎招尹的声音带着一种祈求的痛苦，“我就是喜欢你，就是想要靠近你，想要抱你，想要吻你，你明明都知道。既然你没有生气，为什么不可以？”

“我说过了，我还不能接受你的感情！”华野加重了语气，“不要逼我。”

“好，我不逼你。”黎招尹克制道，“我可以等你，等你慢慢从我哥的世界里走出来，等你愿意接受我的感情。但是在这期间，能不能不要疏远我，不要刻意避免对我流露感情？也不要生我的气，如果我做得不对，你只管告诉我，我会改。我只要能正常跟在你身边，保留爱你的权利就行，可以么？”

华野回过头，凝视着他，默然半晌，缓缓点了点头，“嗯。”

“他刚死不久，没有阴气积累，在鬼域很危险。”华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