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季风眠藏在袖子里的手搓了搓,她准备向这个一向对她温顺又体贴的女孩将心里的故事都说出来。她知道,水墨那么聪明,一定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找人倾诉。
虽然迟予越和她同处于一个位置,但她却并不想对他袒露自己内心的秘密,那对于她来说,就是一场处刑。
水墨的眼神既温柔又富有力量,季风眠看着这样的水墨,仿佛连内心都平静了下来。她轻轻握住了水墨的手,拉她起来,二人面对面地坐着。
水墨也没有推辞,只是略微挪近了凳子,摆出一副悉心等待的模样。
季风眠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有一个从小就特别调皮又桀骜不驯的小孩,她的父母因为她难以管教,早就放弃了她,所以她从小就养成了什么都不管不顾只图自己高兴的性格。”
回忆起自己荒唐离谱的童年,季风眠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她从小就没有怎么接收到别人的关爱,也不会主动爱别人,直到某一天,她遇到了一个特别优秀的人。”
那个在她记忆中不断美化,以至于每次浮现在她脑海中都像是加了一层滤镜的人成了束缚季风眠前半生的枷锁。
季风眠轻声说:“那个人有一个和她性格类似的弟弟,一样的不服管教,一样的离经叛道,可是他就像是一尊菩萨,永远都温柔地包容着他胡闹的弟弟。那个人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悲剧童年的另外一种可能性,于是她开始幻想,如果自己也能够得到那个人一点点的目光,甚至是分到一点点的施舍,她也觉得满足。”
季风眠的表情太过悲伤,水墨不由得心头一颤,她主动反握住了季风眠的手,看着她的目光中满是心疼。
季风眠被这样的神情触动了,她瞬间红了眼眶,却还是勉强自己笑了起来:“怎么这么看着我,只是说了一个故事啊。”
水墨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打断季风眠。
季风眠略微扬了扬头,试图缓解自己干涩的眼球。
等到确定自己的情绪没有失控后,季风眠才重新望向水墨:“讲到哪儿了?”
“哦,对,那个弟弟他虽然不服管教,却一直有一个梦想,他想成为一名军人。一名为国家奋战,保护人民的英雄。”
说到这个弟弟,季风眠轻笑一声,语气里掺杂了许多复杂的情绪。里面有羡慕、有惋惜,但更多的,则是一股化不开的哀伤。
“这种青春期看多了漫画小说的男孩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喜欢把个人英雄主义发挥到极致。他希望他的人生能够有一场华丽又庄重的谢幕,然后他又会披着霞光像是浴血的战士那样英雄归来。”
水墨不知道何为“漫画”,也不知道什么是“小说”,但是她听懂了季风眠话里意思,心头没来由的一跳。她猜测,接下来的情况,可能会急转直下。
果然,季风眠在缓了缓后,用颤抖的声音说:“他在放学的某一天,看到了一个因为走神走到马路中间的女孩,车子呼啸而来的时候,女孩几乎停止了呼吸。那一刻,他的本能与理智都做了同样一个决定,他飞身过去,推开了那个女孩。”
季风眠此生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血淋淋的下午,年轻的男孩浑身上下全是血,胸膛像是破了一个洞,氧气和生命力从他身上迅速流逝,季风眠视网膜前也都是血,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仿佛连呼吸都不会了。
季风眠是在医院检查的时候看到那个人的。他不知道自己曾经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观察他们很久,他只是在听说弟弟为了救一个女孩被送进了ICU之后焦急地跑到了女孩面前,在确定对方没有事后,很快又转身跑了出去。
那是季风眠与那个人此生说的唯一一段话。
沉重,却又短得出奇。
他问:“有事吗?”
“没有。”
“那就好。”
看着男人狼狈不堪的身影,季风眠浑身颤抖。
弟弟去世的消息在五天后被公布,那时的弟弟已经办完了葬礼,季风眠甚至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得知这个消息的。没有任何人告诉她,或许作为那个被救下来的幸运儿,她的存在对于弟弟一家而言都是刺眼的存在。
季风眠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原来,她连窥探的资格都失去了。
那场意外过后,父母也并没有对她有任何关心,仿佛就像是没有过这个女儿一样。季风眠依旧独来独往,只不过,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年后,她从别人闲聊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消息。那个人居然去参军了,加入的是要上战场的维和部队,她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那个人的照片出现在了官方公布的烈士名单中。
他牺牲了,为了弟弟的梦想,也为了所有渴望和平的人。
季风眠的指尖冰凉,在说完这个故事后,她静静地望着水墨。
里面有太多水墨无法听懂的概念,她并不之外对方能给什么实质性的回复,或许,只需要陪在她身边,对她说一句“没事了”就好。
可是,她没有想到水墨会说:“你现在得到幸福了吗?”
“……什么?”季风眠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水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