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话本子,他眉角动了。他刚环顾了这屋半天,也没瞧到能藏话本子的地方,她那些话本,哪去了?
他的眼落于她身上,“司小姐,很爱看话本子?”
他这语气听上去,有三分怪诞,四分阴阳怪气,还有几分说不上来。
她猛地想起,他蒙面夜探那晚,她的案头堆了一摞话本。
嗐,不就为着他,才看的嘛。
“没多爱看,也就偶尔。”
“听闻司府家风管教甚严,你们兄妹的课业都是司相亲盯的,你爹能让你看话本?”
“你这就是狭隘偏见了,话本怎么了,我爹很是开明,我那嫁妆画还是他亲手备下的呢。”
嫁妆画?其实他也不甚清楚是什么,结合语义,许是十里红妆类的连轴画吧。
“是么?司相三朝为相,官品贵重,不知他私下是何模样?”
打听司相是吧,问你师承何处却不肯说,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父亲在家中很少说朝堂的事,为相官品什么的我也是大了之后才慢慢听人说的。朝中琐事诸多,可他从未缺席我与兄长的童年。他喜欢在书房中练字,我还记得儿时他将我抱揽怀里,一撇一捺一横一竖。稍大些,亲自为我们物色教书先生。贪玩惰懒,他偶尔也纵纵我们。只一次捉弄先生,被父亲逮住,我当时怕的不行,我以为会被骂、罚抄写罚站、跪宗祠、不给饭吃,这些都没有。他说话很温和,跟我们讲道理,亲自领了我们去向先生道歉。他,是以身作则的那种。”在某个温煦的午后,这些都是司知意的原话。
她边回忆着边讲,在夜风里铺陈开。这样听来,司相确是个难得的好父亲。
“你不理朝政,可曾与我爹打过交道?”
“于司相,见过一二面。我小时便有耳闻,司相少年盛名,一生才华。十六岁入翰林,二十岁迁户部,三十岁拜相,也可谓之第一人。业是是早立下了,却迟迟未成家,多年来独身一人,任全京都的媒人把司府门槛踩烂。换了寻常官宦人家,十四五岁便已娶妻成家,二十岁早就妻妾成群了。独独司相,不近女身。直至那年,官命在身,奉旨前去江南,在那遇上,”他微微顿下,似在措辞,右相夫人,上官氏...在与她对视一眼后,才续着,“遇上你母亲。世人皆传到底是如何姿色才能拿下当朝右相,无不想一睹容颜,司相却将你母亲保护得很好,知你母亲者甚少。这京都城最大的憾事莫过于...”
右相夫人生司小姐的时候难产,司相写下悼妻诗,未续弦再娶,独自将一双儿女抚养长大,一门龙凤难企及。
京都皆传,司家兄妹容骨极佳,遗母风范。“坊间盛传,全京都的女子皆想嫁入司府,我原以为多少夸大其词,直至见了你兄长。我若是女儿身,难保不会起旖旎心思。再今见了你,才有一二分能想像,当年司相见你母亲时,情不知何起,了了一生。”
司家兄妹皆生得不凡,她日前小住司府时,无意窥得司夫人遗像。
江南女子,临江婉约,清丽一斑,一身气度,不可比拟。
能让司相惦挂的女子,定是不俗,绝不仅是凭女色。
“其实不然,儿肖母,女肖父,我兄长是有几分神似母亲,可我,多像我爹一些。我爹还为少年郎时,也是眉目剑星,俊尔不凡。大多人因为他官场作为就忽略他的相貌,想当年,月老庙中,多少姑娘一纸姻缘求得都是我爹。其实呀,我爹和我娘萍水一相逢,我娘才是惊鸿一瞥,堪堪相中我爹的皮相...”
他忍不住被逗笑,“是是是,司相自是相貌出众,才情无双。不管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想嫁入你们司家的姑娘,到城门都排不下。”
这话倒一点不夸张,“甭管是想给我爹续弦,还是做我哥的少将夫人,这京都城,还真盛不下。”
相较于司相和司少将,她这个幼女显然是低调多了。如她母亲般,司相鲜少让她露面,他瞧着她半张侧脸, “我若对你爹和你兄长也存了心思,该如何?”
她不避他的眸色,“娶我。”
她吐字清楚,像刀光掠影,剑指他心思。
他故作神态轻松,似玩笑状, “那你可愿与我为后?”
她眼里狡黠,“另有一明路,满园春色,待君采撷临幸,届时皇女蒂落,许以我兄长,待到日后公主及笄再行大礼,亦是良策。”
她的话,他听明白了,附着意,“司少将,确为良配。”
“...”
话语间,屋顶已铺遮好,他从房梁下来,“今夜且先将就着,撑到修内司来人应不成问题。时辰不早了,你歇息吧,我就回了。”
她点头,目送他。他走开十多步,听得她唤他:
“萧玦。”
他的步子微滞,旋即转身。
已经很多年,没听人连名带姓,这样叫他了。
“如果你是位好皇帝,他们自会与你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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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庆衍宫的萧玦,失眠了。
他有点吃不准,司家小姐。
她这算什么,欲拒还迎吗?
他将槐序唤了进来,问他,听说过嫁妆图吗?
槐序摇头。
不过,顾名思义,“听着肯定是女儿出嫁给备的嫁妆,图画一类的。”
萧玦大约是白眼了,说了跟没说,有啥两样。
但他忽而灵光一闪,有个大胆猜测,“民间嫁女儿都会给准备那种图,我听说的啊,该不会就是那个吧。”
打什么哑谜,萧玦一脸疑惑。
两个大男人,非要他敞开了讲,“就是行...那个苟且之事。”
他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嗡嗡声,萧玦听到了。装作没听到。
若真是房事图,这司家小姐,也真够,不避讳的。
此前,他从未想过儿女私情,后宫几何,太后加塞,他全然不在意。可眼下,心里丝丝缕缕,他说不清道不明。
“听说坊间设赌,谁能为后。你明个出宫一趟,替我押,司贵女。顺便,再找些话本子来。”
“什么类型的话本子...”
“先婚后爱,强取豪夺,强制爱,坊间教人追妻的,有一本算一本。”
槐序满脸不可置信,前几天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
案头的那本《暴君跪舔为哪般》格外现眼,这司相女给下了什么降头不成。
“这司相女为后,不是那么容易的啊。”
别人不清楚,槐序还不清楚吗,顶着天子的名号,可实则没多少私库。
“稳赢的注有什么好下,不如以身入局,逆风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