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蹲身，悉心将孩子们安顿好，才起身步至大伙跟前，“我知道大家近段时日都辛苦了，朝廷广纳兴修水利之人，为的就是修缮堤坝，预防涝灾，待到重建完成，你们领回自己的田地，恢复一家和美的生活。自明日起，我会亲去堤坝，直至竣工。另在此代表朝廷，向大家允诺保证，未来三年，修养生息，不收赋税。”

她后面再听不到他的声音，人声鼎沸湮没。她隔着重重人群，在原地颇站了一会。她心间有一些难辨的情绪掠过，她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她有些想相信，他会是一个好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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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利一事原是许谌在负责，他被明贬湖州，实则为调遣粮食，暗则为走访乡民，察探水情。

鱼米之乡，生来亲水，自有些驭水的心得本事。

昨日萧玦在乡民跟前立了军令状，顺理成章的参与到修堤一列。

防范未然，解决根本，这才是首中之重。

前头他便督着此事，勘测河岸地形，翻查山河地籍，眼下更是，日日扎于此处，吃住都与乡民。

官家以身作则，上行下效，这三五日颇有些见效。

疫病愈者，已有八成。

这天晌午有村妇送了馍饼来，大伙围在树荫下用食，趁无人动工，萧玦和许谌近前检查堤坝。

坝砌筑了有近三米，根据前几日观测的涨潮水位，仍需再加高一米左右，然，“眼下石块不足，需抽调人手开采。”

许谌自也留意到，“依照目前形势进度，可抽调三分之一人手前往矿区。”

萧玦约莫是点头了，“这段时日，从湖州到聊城，多亏你了。”

君臣之间有些心照不宣，不言辛苦。

近些年来的举子里，萧玦最看好他。他亦愿意为萧玦所用，或说愿意为天下百姓计。

“此次聊城大功，调你回京，名正言顺。看再人敢说什么。”

河水潺潺，君臣之间深浅交谈。

蛰伏许久的隐秘处，射出的冷箭直指萧玦头颅。

他此前太过于专心河面，本能躲避慢了半拍，利箭锋芒，直达他眼底，凌迟过他发线，一绺细长发，碎碎扬扬，散迹水面。

四面埋伏，八方死士，然他的影卫也不是吃素的。一时厮杀，场面壮观。

对方人数众多，一拨茬一拨。纵他的影卫有一抵十的本事，此刻也分身乏术。

他掩护乡民先行离开，待到安全处，村民之中不起眼的佝偻老妪突拔了一把匕首，直捅萧玦。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及的时候，萧玦已堪堪避过一招一式要害。

这老妪显然不同于那些死士，刀刀准狠，意图明显，要取他性命。

两人不分伯仲，她虽未伤他分毫，可他实是讨不到什么便宜。

在他还在找她破绽时，她却突变转了方向，刀锋直刺许谌。

情况危急，顾不及许多，掌口拦刀锋。匕首锋利，刀尖嗜血，极深的口子，血汨汨外窜，豆大的血珠子，滴落泥石。

刀柄被人运了力抽回，伤口撕裂。肉眼可见的，血色转暗，至黑。

随即而来的一瞬晕眩，这刀锋上，有毒。

跌跄一下，还好许谌手快扶住。刀光掠影，再度袭来。

这一刀，不管是谁，势必要命。

却‘咣当’一声，被远处投来的石子错开，而他意识模糊，晕厥之前，他似乎，那背影...

夜深。

萧玦已昏迷近三个小时。

太医署的人束手无策，试尽办法，只得用银针暂缓毒性扩散。眼下情况越来越糟，若再无解毒之法，想只...截肢，以保全性命。

可这九五至尊，若是折了一条胳膊，谁敢动手，谁能担待...

大伙儿大气皆不敢出，全凭誉王拿主意。

吟一阁的毒术天下闻名，拨了好些影卫去寻，生死关头，一点消息也无。

再拖不得。

他的手即将示下，窗纸缝中透进来的烟雾，丝丝缕缕，无色无味，无知无觉，意识闭合，不过顷刻。

她潜进来，也是悄无声息。

月色成霜，床榻上的人，凉薄过月色。她探过他的脉搏，染殊的毒，混杂着她暂不得其解的旁门左道，解不得，拖不得，眼下...

唯一的法子...

银针入里，指尖微动。

眼睑似乎也动了下。耀动的烛火，斑驳的眉眼，他好似看到她了。

回光返照，弹坐起，像入了疯魔般，将她钳制在身下。

她的眼波如水，波澜不惊，那不可见的皱褶，是脖颈吃痛，毒素遂着牙印渗透，血液暗涌。

她本想借银针渡毒，萧玦此番，倒省却了她许多气力。

萧玦的身体撑不过这毒，她的身子，给她些时间，能解。

他似乎做了个冗杂的梦，在濒临死亡的湖底，一点点见着湖面冻结成冰。冰面之上，是知意。

她看见他了，又好似没有。

引渡好毒，她封住自己周身的经脉。萧玦一身冷意，昏厥过去。

她将他扶躺下，掖好被子。为他施针调息。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仿似没来过。

此趟出来的久了，她该回去了。

出城不远处有座荒庙，在此，她遇上了染殊。

毫不意外。

下午时候，她出手救下了萧玦，染殊哪能沉住气。

“阁主私自离宫，又出手救下萧玦，怕不是起了异心。”

“染护法一行到聊城，又是投毒，又是刺杀，可得了阁里令？”

“聊城百姓无事，而萧玦终究是要除的，皆为主公大业。反倒是阁主你，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救了不该救的人，此行此举与阁务相悖，又如何解释？”

“阁中规矩，自没有阁主同护法解释的道理...”她的尾音未落，寒光冷意，匕首已在她脖间掠出一道血痕，染殊就抵在她耳边，“你如今内力全封，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比起萧玦，我更想...除了你。”

徵羽的唇角浮笑，“我若是死于你手，主上这一生，都会记得我...俩。”

匕首嗜血，更进一厘。终是收了手。

徵羽整了整衣裳，“萧玦是要除，但时机不对，平添主上麻烦。除了萧玦，还有萧赋，即便今日你将他们除尽，还有萧氏旁支，南宫翎依旧可以扶持千千万个傀儡皇帝，而我蛰伏数月，只得前功尽弃。染执法擅自行动，回阁后，自领鞭刑吧。”

“羽阁主，你知道我最厌恶你这一副清高在上白莲花姿态，这世上的人和事，哪里能非黑即白，善恶分明。上位者哪有清白干净的，你我都读尽史书，载进史册的权重位高者，哪个手上不是沾满鲜血！”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戮事做尽，又有几个人能全身而退。”

染姝仿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善恶有报，不过是唬人的把戏。恰好能约束像你这种自视甚高之人。你这些年清清白白，深藏功名。可腌臜事总要有人做啊。你以为阁里的好名声是你挣来的，可分明是我们通力创造来的。是，你是出淤泥而不染，可你身在淤泥，从来都与淤泥一体。”

“染姝，你做的那些孽事还要攀扯阁里！”

她唇角勾出一丝讽笑，一副她做恶事坦荡荡，好过某些人沽名钓誉，“我猜羽阁主原打算去阁里参我聊城一状，你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