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上,有谢吟。
故事的始末,已有轮廓。他窥识了她的女儿身,无意入了心,却不想,她心上,另有人。
许谌仿似能入他境,“谈桉,你慢慢说。”
“昨夜游灯,满城喧嚣,思及家父,悲不自己。酒馆饮醉,裴昭来寻我,我可能是说漏了嘴,我实在醉得糊涂,说的什么,已不清。”
他已心下有数,谈桉一定是瞧见了他和谢吟共放花灯,丧亲之痛未出,又添愁绪,“你是如何探知谢吟女儿身的?”
“她有次淋雨得了风寒,我给她把脉,不意发现的。”
“好的,此事切莫再同旁人说。”
“我知道,眼下要紧的是谢吟,可有办法营救?”
“我为一朝天子近臣,周旋一二不难。”
“可如今这风雨,怕是连许先生你要一起殃及。”
“放心,我能应对。”
“谢吟如今收监,不知她在府尹怎样,我可能去看她?”
他思忖了一番,“也好,我尚有其他事要做,你去看她,让她安心。”
许谌一刻不敢耽搁,当即进了宫。萧玦正欲去清心殿,相当合时宜地被截了胡。
“臣下有一桩私事,欲借皇上的力。”
萧玦自也有所耳闻,“看来传言都是真的,师生情?”
揶揄之态明显,许谌当下松了口气。
“月前聊城之行殿前论功行赏,皇上还欠臣下一个恩赏,如今可还作数?”
“救下谢吟,天子赐婚?”
“谢吟臣自有救策,此间小事,毋需皇上出手。天家赐赏若是只顾儿女私情,岂非有负皇恩提携。”
“官话少说。”
“捅破此事的乃明霁一院生,名裴昭。此人与府尹乃表亲。以谢吟之状,短时间内决不可能发酵至此。此事之态也远没到需要收监候审的地步。此间走势绝非自然,背后推波助澜之人,府尹是左相的人,免不得以此打压臣下,累及圣上。谢吟是女子不假,因我之故入明霁亦不假,可她凭自己才学,有何不可。女子未必不如男,巾帼从不让须眉。臣下以为,强国之策,不当在男,亦可在女,臣下想为天下女子,向圣上讨恩赏,立女学。”
许卿一席话有千金重,半晌,“说说你的救策。”
“府尹风声后日审理,谢吟平日里颇行了些善缘,若有万民请情,加持贵妃大赦,想来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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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谌找人疏通了府尹的关系,加之谈桉乃是无关之人,这才被放进去探望。谢吟被收监在单独隔间,倒也没有苛辱她,整个人还算体面。只是三面铜墙,只有一个手掌厚的缝窗,逼仄不见光亮,半张脸半张影,瞧不真切。原是高枝被人折落碾压污泥,她本不该在此。
见许谌时他没能控制住自己情绪,他万千告诫自己,见到谢吟,不可破功。他还是没忍住,五步之外,不能再向前。
还是谢吟辨到有来人,她亦瞧不真切,依稀认得身影,“谈桉?”
她的声音如旧。步步千斤,走向她。原来这般难。他给她带了吃食,递送进去,“你...还好么?”
他的声音太低了,压着低怕她听出异样,“无碍,你放心。”
“许先生已经在想办法了,该是很快就能接你出去。”
她点头,点完方觉他该是看不见,又出声,“好,我晓得了。”
继她之后便是良久的沉寂,不知该说什么,不知何从说起,不知该不该说。谢吟故意摩擦发出声响,“探视时间有限,你就没旁的要同我说的。”
“有。”是惯性接应,应着又踟蹰着,好一会,“长恩,对不起...”
她猜到了,毕竟一众学子,只有他与旁人神情不同,“该不是你同府尹揭发的我。”
“却是我祸从口出,被人别有用心,源头在我。”
她佯装叹气,“我以为我乔装挺好,事事小心,怎么还是被你给识破了?”
她语间有戏谑的成分,他却入了心。他同许谌的话半真半假,雨夜探脉只是佐证,宫里红妆,是他悄然动了心。
他苦笑,笑里自嘲,她该瞧不见,“你别忘了,我是榜二进来的。”
“知你谈大公子厉害,那此事既说开了,就此揭过。你道过歉了,我接受。”
就这样释前嫌?“谢吟,我...”
“你若觉得难安,那便算你欠我的,先攒着,可行?待我出去,允我一事如何?”
她既要他心宽,那他便心宽。君子之约,旋即点首。旋即意识她看不见,重重应声。
可是,“许先生如今也被拖累下水,麻烦加身。”
“我扮作男装应试进明霁,就想过会有这么一日。他既与我一处,就该他受着,他受得住。”
这不是宽慰他的话,福祸相依,荣辱与共,当真有这样的情分存世。
他在这一刻释怀,如她这般的女子,世间该由何种男子堪配。许先生腰间的平安符,是她为他所求。在他洞觉到是许先生,亦觉得二人妥帖。可这之前窥得女儿身的欣喜,丝丝缕缕的心思,又该何处计较。他不甘,可今,甘甘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