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阿姨的家看得出年代，小而紧凑，窗外阳光洒在屋内红木风的老式家具和南洋风小绿花砖上。

再靠墙是一方一平米的老式红木书桌，盖上一块玻璃桌板，玻璃压着一块复古的红色绒布，玻璃和绒布之间夹着许多老式照片。

最左边是一位中年男人和两个年轻女孩的合照，暗调浓重的色彩看得出年代久远。

裴斯言几经辨认，看出其中一个短发女孩是金阿姨，身材丰腴，穿着靓黄斑点吊带，双手自信地插着腰摆着姿势，开朗大方。

另一个女孩，有着极美丽的容貌，瘦削白皙的脸，深邃的眉骨，一双忧郁的眼睛，大大的波浪卷发，白衬衫束在黑西裤里，身材修长，像香港电影女主角，有那个年代独有的娴雅洋气。

“阿澍他妈妈漂亮吧，阿澍像妈妈。”金阿姨看出裴斯言的目光投射在桌上的照片集上，神色和煦，仿佛回到了那个无忧年代。

“一家人都漂亮。”裴斯言笑笑，又看向其他图片，金雨澍幼年时期占大多数，照片背景中的别墅内景华贵。

孩童时期脸上无忧的笑容，和长大后的矜傲大相径庭。

再长大，只剩下寥寥几张初高中证件照。

“这孩子长大了就不喜欢拍照，拍张照片啊，要了他的命一样。”

裴斯言闻言笑笑，再往上抬眼，书桌前方的墙壁上满满都是橙色红色的证书、奖状。

金雨澍几乎年年拿“三好学生”，高中连续三年的运动会都拿到“跳高第一名”。

再往右，是金阿姨的成果金阿姨退休前是位出租车司机。xx出租车公司业务骨干、巾帼楷模，还有两面“拾金不昧”的锦旗，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金家不养闲人。

“金阿兰，来拿碗筷。”金雨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听他语气里，有一种常喊人吃饭的娴熟，那是一种不容质疑的熟稔，没喊过三五百遍喊不出来这个语气。

“这——也是他？”裴斯言手指对着一个金发少年。

金阿姨打趣道：“丑吧？我特意去找的照片，必须留一张这个发型的照片。”

“不丑，挺有意思的。”裴斯言必须承认，金雨澍的脸如何都是好看的，比起现在传统而肃正的“总裁”外形，那时候金黄色的头发和冷峻的眼，衬得他的气质仿佛一个忧郁的欧洲少年。

别有一番风味。

“哎，他刚离开他爸的时候，特别叛逆，染了这个头发，三天两头打架，搞得我很头痛很头痛——”

看不出来，金雨澍那种一看就特别乖特别懂事的孩子，居然还有叱咤校园的黄毛时期。所以他是经历了什么，又“改邪归正”？才长成现在这样温和又优绩的大人。

“吃不吃饭了金阿兰？”厨房里的人催促道，似乎不太乐意他那个开朗外放的大姨，把他的陈年事迹讲给他的前女友听。

见金阿姨走进厨房，裴斯言极有眼色，挤进厨房试图帮点忙。

这家里是真做饭的，各种工具，物什繁密，五脏俱全。

她租的房子，其他空间都是裴斯言式的乱糟糟，但厨房极干净整洁，她不会做饭，几乎不踏足那块她的陌生领土。

正清理厨房的金雨澍的一转身，裴斯言被他结实的肩膀擦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金雨澍极快速地扶住她手臂，霎时间肢体接触过了安全距离的界。

但发生过亲密关系的人，对于这样的接触，只有迟来的晦涩尴尬，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又随着动作散开。

“去餐桌等。”金雨确认裴斯言站稳，轻轻把她往厨房门外一带，语气似乎因为接触而柔软下来。

这不是裴斯言第一次吃金雨澍做的饭。她知道他做饭好吃。

酱色油亮浓香十足的姜母鸭，鲜绿脆亮的豆豉鲮鱼炒山苏，奶黄的蟹粉豆腐，石斛鲍鱼汤色泽清亮，还有一小碗清爽的渍包菜。

最后金雨澍端出来一锅子飘着热气的卤红烧肉，晶莹透亮的。他舀起肉块的时候没有忽略浓郁的汤汁，轮流浇淋在三碗粒粒分明的米饭上。

尽管裴斯言不做饭，但也做饭可是大学问，几味简单的菜色，每家每户都能做出不同的花样，等到家人齐聚，一起美美吃上一顿饭，分别聊聊各自芝麻粒那么大的小事。

裴斯言把这样的香气称为“家味”，没有外卖浓重，没有馆子精致。但是，那种具有归属感的饭菜香气，恬淡地安抚每个人的味蕾，那味道也许不够叫人惊艳，但能让人回忆流连。

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样的一桌饭菜也会礼貌地分泌几滴口水。

裴斯言看着餐桌上好整以暇的几盘菜，内心居然没出息地有了“激动”的情绪。

她想吃豆豉鲮鱼炒山苏很久了。

那次在她家，他做过一次给她吃，此后再去什么餐厅，都再无法复刻那个味道。

“阿言，欢迎你来阿姨家里吃饭，干杯——”金阿姨端起斟好的果汁，对着裴斯言的杯子，热情招呼。

裴斯言微微站起身去和金阿兰碰杯，声音甜甜的：“谢谢阿姨。”

“吃吧。”金阿兰对满眼都是喜爱。

裴斯言连连点头，夹起一块红烧肉，笑着说：“我来麓屿工作好些年了，从来没在当地的家里吃过饭，阿姨，您对我太好了。”

在工作时间，裴斯言的漂亮笑容一贯经过设计，甜美又精明，但是此刻因食物产生的高兴，使她举着筷子笑得又憨又甜，很纯粹。

这些全被金雨澍看在眼里，使得他的冷脸在不自觉中噙着笑容。

“那你常来好不好啊？你男朋友不会介意吧？”金阿姨慈爱地试探。

裴斯言恬静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男朋友，工作太忙了。”

“诶，阿澍也是单身。”金阿姨对着金雨澍使眼色。

金雨澍不回应兀自夹菜吃饭，不给回应。

裴斯言谦卑笑笑，把额前发丝绕到耳后，又露出那种演出来的娴雅笑容：“我哪儿配得上金总。”

她讨好阿姨们惯了，这句话好使又体面。

金雨澍哑然失笑。

裴斯言瞥见他下颌一紧，点了点头，自顾自摘下碗中牡蛎的外壳，轻蔑地说了句：“是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