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雨澍倾身的时候，裴斯言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距离暧昧，她直直地看着他凑近又撤退。

动作温柔，距离暧昧。

但他丝毫不给一点眼神，撤出副驾后“嘭”地把副驾驶的门带上。

干脆利落地把裴斯言和一车子的沉默关在一起。

裴斯言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一定还在对那次不欢而散而记仇。

他上车，系安全带，启动，仿佛她不存在。

裴斯言轻微挪了挪身体，车里过于安静，只剩下皮质车座因挪动而发出喑哑声音，分外入耳。

听起来甚至有点像放屁声。

她想笑，旁边的人的根本没笑。

她犯了什么弥天大错要被这样用尴尬惩罚？裴斯言最怕的就是冷场，冷场意味着所有人都不愿意说话，又意味着——现在有人需要努力挽回。

金雨澍选中地址，导航发出的声音使空间里的尴尬得以稀释。

比起以往他们还会吵嘴争辩，还能有来有回地疯狂输出，裴斯言心里一阵忐忑，现在这样黑洞般的冷场对她来说更难受。

“我觉得有点闷，我可以开一下车窗吗？”裴斯言试探道，继而瘪了瘪嘴，再不开口，她的嘴唇就要因干燥黏在一起。

金雨澍表情和声音都不回应。手上按着他总控的车窗键，把前座两边车窗同时降下。

他明明点头或说“可以”就好了，宁愿自己来也不理她。

鼻梁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不停灼烧。

随着下降的车窗，徐徐晚风拂过裴斯言的脸颊和微汗的发丝，送来一丝微凉的抚慰。

裴斯言瞥见右侧的后视镜里的人。

第一眼她没意识到那是自己：原本白皙清透的脸颊因为过度地加班变得蜡黄，鼻梁高高肿起，还点缀了淤紫的一条短短的血痕。血液似乎因为碰撞形成了血瘀，只冒出了一点毒液似的浓黑血印，比喷出那种鲜红色的血更让人难接受。那样紫黑紫黑的颜色，看起来严重到永远无法恢复。

真的是好难看。

裴斯言带着点哽咽地呼吸着，她鼻头一酸。

因了这个紫黑的疤痕，她预想到它可能将永远伴随她美而自知的脸，又想到她爸，接着想到欠债，越想越远，越想越难受。

察觉到裴斯言的呼吸频率不太对劲，正驾驶着的金雨澍微微侧目，身体微微前倾看她的状态，又回过神仔细看着前路。

裴斯言仍在思潮中一路追溯她的倒霉蛋事迹，她不该进银行，不该学金融，她就应该在溪山呆着，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想到这里，裴斯言终于还是啜泣起来。

金雨澍腾出一只手打开隐藏的储物空间去拿纸巾，慌乱之中一次抽出好几张纸巾，又把一起提起来的纸巾盒子抖落，举着手臂，等裴斯言接过去，眼里的故作冷漠最终柔软下来。

他的声带最终拗不过脑袋，对裴斯言轻声开口问道：“很疼吗。”

“疼。还特别难看。”裴斯言吸吸呼呼地接过纸巾。

“别担心，这种伤可以恢复的。”

“你又不是医生。”她此刻的咬字含含糊糊，语调跌宕起伏，听起来有些娇嗔。

她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受伤的主要原因，是她水平太差，没有玩过飞盘，就想着去做短视频里那种炫酷的飞扑。

短视频真是害人，鼓励每一个没有金刚钻的人去揽瓷器活。

“你如果没有把握就不要跳起来接，很危险。”金雨澍责备着，语气却带着松动的温柔。

但裴斯言的啜泣的声量反而加大了：“你现在再说这个来怪我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金雨澍扔出的那个盘质量很高，距离精准、弧线平滑，如果被队友成功接住，他们是可以轻松得分的。客观来说，他没有错，非要指摘，只能说错在把过于成熟的水平和强度用在过于业余的对手身上。

“我没有怪你……也确实是我欠考虑吧。”

其实哭到这，听到金雨澍居然久违地愿意承认自己并不存在的失误。裴斯言知道这一回合她即将胜利。

他刚刚可是理都不理她的。

趁此期间，她也把自己哄好了：实在治不好，还有遮瑕液，或许还能狠狠敲诈他一笔，其实也不算太亏。

人生经历过的最难的事，确实可以拓宽一个人心理承受能力的阈值和底线，如若足够倒霉，这底线是可以一直突破的，因而，对生活永远抱有希望的人类的承受倒霉事件的潜能，没有极限。

只是，裴斯言的坏心眼又开始作祟。她的坏心眼告诉她，要把金雨澍推到“肇事者”的局面，从而占领道德高地，让他们的关系恢复久违的平等。

见金雨澍态度越来越松动，裴斯言忽然有些恶作剧般好奇。

如果她继续哭下去，他还会一退再退吗？

“你先不哭了好吗，我一定给你治好。”他又递纸过来，月光从车窗洒进来，似水温柔。

母鳄鱼的眼泪持续流出。

她用纸遮住眼睛，实在是流不出新鲜的眼泪了，但仍有意地让啜泣持续。

金雨澍重重地呼出气，无奈道：“你需要我做什么才能好呢？我把账户转到你这边你会开心点么？还是，其他的什么？你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