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草长莺飞、莲塘流水换作连绵的青丘、烽火燃过的焦田,生着菰草的陂池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清晨渡过淮水时殷纵听见连绵的浪声,细细的碎碎的,似轻柔的絮语。路过川涧时怪鸟在其中啼鸣,声声回荡。
离开建康越远景物越苍茫,山川越雄奇,万里河山在眼前改换。群山雄踞在远方,注视着一芥马车从脚趾前路过。
终于在一个深夜,殷纵远远听见擂鼓般的水声,如大地的脉搏动地而来,越往前轰鸣声越大,直到震耳欲聋的地步,车声、马嘶声俱被浪声淹没。轰隆,轰隆,如真正的马蹄,如滚滚的战鼓。
伴着夜风,殷纵感到有细微的水雾不绝拂面而来,其中有沙土的气味,带着泥腥气,霸道地充满鼻腔。
九曲黄河万里沙。
“前面就是白马津…”窗外夜色中有人在交谈,“渡了黄河,邺城就不远了…”
脚下马车摇了一下,祖珽掀开车帘上来,“我的小祖宗,我是佩服你了,这都多少天没见你合眼了,若你这小家伙有个好歹,渤海王那边我如何交代,你舅舅非拿唾沫星子淹死我不可。”
殷纵定定望着窗外,眸光中倒映着仆役手中的火把,目光落在虚空中,嘴唇因干燥起了皮。浪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与之共鸣。
“你舅舅好得很,一到邺城你便能见他。良禽择木而栖,渤海王有意招揽他,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祖珽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茶,微笑道,“你舅舅同意了,受了官,当然接你过来团聚。”
“他没有。”殷纵喃喃道。祖珽便也不说话了。
殷纵放下车帘,兀自在暮色中坐着,慢慢方觉得疲惫仿佛从天地间涌来,她愿意离舅舅再近一些,却又感到自己的到来必将使他为难。怀中的莲花花瓣已然干做两片薄纸般的残骸。只在这一夜,在涛声中,她忽然意识到前方是另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而身后早已难于回返。
与此同时,天山脚下,落日的余影还残留在天边,骏马飞驰,马蹄踏起黄沙,追着大地上的残霞冲向天边。夜的巨兽从穹庐的另一边笼罩下来,寸寸蚕食着大地与山脉。
骏马的速度不减,驰过戈壁,路过河滩。直到遥远的天边方才勒马,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连人带马高高立起,马身的每一块肌腱,锦衣上的每一道褶皱,都被余晖镀上金边,倒映着粼粼河水中的点点微光。
河滩另一边早候着十余骑,看见来人纷纷下马,趟过浅水缓缓跋涉过来,低头抚胸见礼。
“都到齐了吗?”
着锦衣者并不下马,一手攥着缰绳,坦然受了众人的礼,目光俯视从人头上点检过去。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鹰一般的双目压在浓眉之下,坐在马上身形高挑笔直,宽肩窄腰。黑发落在肩上,在风中微微吹动。她耳后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仿佛不久之前才有利箭擦着头颅而过。但女子的神情似乎从生下来便从未有半分胆怯。
“禀报乌陵晖叶护,大人们都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人开口,“王庭传来消息,阿那瑰可汗已定尊号。叶护方归,肇建部族,我等本该治仪仗相迎,只未知部名,望叶护明示。”
太阳又西沉了一些,残霞将人并马的黑影投在地上,以极度倾斜的角度,拉得无比细长。群山都已被夜色吞没,黑压压的,看着离这一汪河滩十分之远,却埋藏着能使丝路为之牵动的黄金,使兵马为之动荡的铁矿。
乌陵晖调转马头看了那落日一眼,说:
“皂山。”
熹微的晨光自天边升起。
胡商带着骆驼踏上路途,听闻柔然王庭刚刚经历一场动荡,死去了一位可汗,新立了一位可汗,朝臣清洗改换,丝路上有一个新的盟部刚刚建立,他们要去见那位新的叶护。
车中女孩终于向疲惫投降,闭目卧在被褥间,无知无觉地陷入深深的熟睡,淡淡的阳光照着女孩脸上的绒毛。
马车渡过了白马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