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陵晖伸手去检查,殷纵蜷在地上,像是见了什么毒蛇猛兽一样往回缩。乌陵晖便压住她一腿,使她无法再躲。伤口的位置摸起来柔软得不祥,连那刚刚结起的一层薄痂都被血液濡湿了。
这刀伤已经过了许多日,到现在愈合得这样差,乌陵晖也有些意外。她转身走到几步外的柜子中,熟练地取了些东西,回来丢在殷纵面前。殷纵抬眼看到是一个瓷白的小瓶,隔一张裹伤用的软帛。
殷纵伸出手,把这两样东西攥在手里,支撑着身体跪坐起来。从她脸上看不出一点惊慌的神色,她的手因为疼痛而发抖,但只有她知道,这颤抖并不只是因为疼痛。
殷纵抬头去看乌陵晖,像是在看她会不会回避。乌陵晖与她对视,没有丝毫走开的意思。
殷纵这才硬着头皮亲手解开腰间的纱带,将伤药撒在伤口上,刺激得她又咬紧了牙关。殷纵用软帛将伤口压好再束紧,合上衣襟时,已经浑身冷汗淋漓。
乌陵晖是什么意思?她的消息已经灵通到高澄一个尚未成型的计划便已在她的股掌之中了吗?还是渤海王府中早已安插了她的眼线?
如果方才自己真的动了这个念头,顺水推舟留在柔然——殷纵后知后觉地想到,感到身上的汗更冷——那么,无异于将自己亲手推进了她的陷阱,恐怕不必看见明天早上的太阳便已经身首异处。
“我不是什么美人计的美人,也不知道这件事,叶护。”殷纵摇了摇头,向乌陵晖说,她的喘息声未平,听起来很虚弱。
“我虽在世子身边,但是舍人的官位低微,只不过是做些得罪人的事情罢了。”
殷纵自嘲似的笑了一声,说:“连有人要杀我,死士的刀已经落在我身上了,我却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指使。”
“听起来,你在东魏树敌颇多,还是说你的世子?”乌陵晖从她面前走过,走到坐榻上坐下。
这个问题有探听东魏虚实的嫌疑,殷纵低下头,又没回答。
“你很想回去?”乌陵晖问道。
殷纵这下抬起了头,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她,却又觉得她不会这样好心。
“是。”殷纵说。
“你长得不像北朝人。我听闻东魏与南梁的关系不算很好,东魏主不过一个傀儡皇帝,真正掌权的是渤海王与渤海王世子,这对父子在朝中可谓炙手可热。你一个南人,又怎么到他的手下任职?”乌陵晖又问。
“我……”殷纵迟疑了片刻,“家舅受渤海王赏识,做了北朝的官。我年幼,在南朝没有更近的亲人,便也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乌陵晖听了也没有提出质疑,而是换了个话头说:“我放你回东魏,你就不怕不等你到世子跟前,便已经有人在邺城外布好了罗网等着你?”
“这样的罗网到处都是,在未来,在从前,在城外,在城内。”说话的时间,殷纵已经渐渐缓过来一些,她吸着气,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唇色发白,像是一只精疲力竭的被雨打了的鹰隼,狼狈不堪,“我既然已经入了渤海王府,便没有回头路。”
“你对高澄倒是一片忠心。”乌陵晖说,“刚才我抓着你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落下来,帐中又瞬时安静了。
乌陵晖语气随意,悦色和颜,而落在殷纵眼里只觉得惊悚。连这样短暂的细节都注意到,对方心思该有何等缜密,而自己的回答但凡有一点牵强,都会立刻引起更深的怀疑。
殷纵呼吸了几下,才说:“你的属下曾经告诫过我,带我去看了地牢。我在害怕……以我的伤势,触怒了你,若到了那个地方,恐怕活不下来。”
乌陵晖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目光松泛下来,唇边扬起一点点笑意。
殷纵以为她又要说些什么让自己留下的话,然而乌陵晖却没有说。她向帐外喊了一声,一个鲜卑语的名字,便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回答,进来一个年轻的梳着两条辫子的侍女。
“替她收拾一张卧榻。”乌陵晖吩咐说,转向殷纵,“夜深了,你就在我帐里睡。”
殷纵不知所措。那侍女的动作很麻利,答应一声,顷刻间一张角落处的坐榻就变成了可以睡人的卧榻。侍女抱了床被褥进来铺在上面,地方不算宽大,但够长。帐内生着火炉,在这深夜中温暖得可以只穿一件单衫。要养伤,这个地方比那间简陋的帐篷好太多了。伤口裂开又出了汗,若回去夜里受了风寒,势必是一场大病。
殷纵目测着这张小榻与乌陵晖的卧榻之间隔着不近的距离,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咽下了拒绝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