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几百年前张骞出使西域时这么说还算恰当。汉末到三国,各方征战不休,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还是胡人南下之前的情景。再经过十六国纷乱,人口凋敝,十室九空,田野荒废,无人耕作,妇女流离,无人纺织。钟鸣鼎食的高门大户越过长江,到低湿的尚未完全开化的南方之地避难。拓跋鲜卑有意效仿汉人施行礼教,休养生息,然而从统一北方到六镇起义的一百余年中,拓跋氏的统治大部分时候都伴随着战争和内乱。
即便是孝文帝改革后的黄金时期,称得上太平的也不过二十余年。即使一个普通人将所有家产尽献于佛前,侥幸在孝文帝即位之初出生,也不足以安稳过完他自己的青年和中年,更遑论父母康健,儿女无忧。
这样的中原,如何算得上繁华?如何算得上安稳?
“叶护虔敬,”殷纵说,“神明会为你的百姓带来安稳和繁华。”
她这话说得还算衷心,她虽然不相信神明会带来什么,但记得日食之时乌陵晖站在穹顶之下的那个背影。有这样一位叶护,皂山部的百姓确实应该平安富足。
不料乌陵晖却直接说:“安稳繁华不是这样来的。”
“得来安定,需要靠杀人,而不是靠杀牛。”
她今日心情好,难得殷纵也没和她置气,便在矮榻的对面坐下,说,“神明诞生之初只是一种手段,一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的手段。”
殷纵讶然道:“你不信拜火教?”
乌陵晖微笑:“我信。”随后从殷纵的脸上看到了“我不信”三个字。
“丝路上粟特人的孩子、西边的嚈哒和波斯的孩子,生下来读到的第一本书便是经文《阿维斯塔》。”乌陵晖说,“你见过沙漠吗?方圆百里,你找不到一块比指甲盖大的石子。这样的地方,联结比水源更重要。”
殷纵垂眸思考她的话,没注意到乌陵晖正注视着自己。殷纵穿了一件浅青色的交领袍,白色的衬衣从领口露出细细的边,乌黑的发丝垂在襟前,有几丝不太服帖,躲在颈后,藏在衣领里。乌发像微凉的锦,脖颈像水中的玉。
乌陵晖拉回话题:“你走得那么快,就为了是不跪我?”
殷纵从她的语气间听出了揶揄,她不想再和她在这件事上争论,便闭口不言。
“高澄便这样得你青眼?”乌陵晖问她道。
“你舅舅本是南朝的臣子,出使东魏,被高欢扣留。南朝无能,救不回自己的使臣,反而将你搭进去。你十岁在高澄身边侍读,不是你有意投奔,也不是他慧眼识才,而是高欢需要一个人质。没想到小鹰认了主,你跟着他倒是死心塌地。”
“叶护慎言。”殷纵怒道。
她深知自己性命此刻皆在乌陵晖手中。一个多月来,她也不是不能缄口忍让,虚与委蛇。然而相安无事不是殷纵想就可以做到。她退一步,乌陵晖就进一步,殷纵不回答,乌陵晖就主动挑衅。
“互市的事情还没有谈成,我的耐心有限。”乌陵晖轻描淡写地给她施压,“倘若东魏不要你了,你有没有想过如何自保?”
“我蒙渤海王父子恩养,在皇宗学侍读,太傅是世子师,亦是我师。为人臣我学过什么是忠义。”
殷纵说,她抬头看乌陵晖,“叶护问这个,不过是想听我说一句愿意归降,又或是未雨绸缪,提前笑脸以对,来为自己安排好后路。”
“实际上我有没有后路,不在于我怎样做,而全在于叶护一念之间。”殷纵说,“若叶护觉得我忤逆冒犯,将来大可以将我下狱,严刑拷打,看看——我会不会降?”
最末几个字殷纵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说出来的。出人意料的是,乌陵晖并没有动怒。她今日心情确实好,殷纵感觉到。是因为什么事?是那场祭典吗?应该不是,那一定有别的事发生。
“草原知道什么是忠义,也敬重忠臣。”乌陵晖说,“你对高澄忠心耿耿,看来他也非池中之物,这倒是让我很期待他的表现了。”
这句话的话外音很怪异。殷纵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是东魏,东魏一定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