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通常是没有人管的。与奴隶和自由人不同,俘虏处在一种非常尴尬的位置。自由人能够自己求医,拿出身上的财物去交换,实在穷困潦倒倒在路边,也会有好心人来救助——在辽阔的草原上不施以援手就等于杀人。奴隶是财物,他们的健康由主人去看顾,很少有人故意不给奴隶看病,对于不富裕的人家来说,奴隶生病就像牛生病马生病一样,可以让主人愁得睡不着觉。
但俘虏是战败的敌人,他们由领主直接管辖,普通人靠太近了容易引祸上身。只有伤情或疾病可能威胁到性命,才会有守卫告知领主,再由领主决定是否给予医治。
殷纵实在太渴。守卫听到她的呼喊声才进来看她。
“请求你给我一口水。”殷纵哀求说,她有些眼前发黑,这让她感到不妙。
守卫没有迟疑,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壶喂给她。殷纵支起身体喝了几大口,水是冰凉的,带着很浓的金属器皿的铁锈味,但殷纵喝得很急,根本尝不出来。
守卫收回水壶,又回到门口站岗。殷纵用胳膊肘撑着榻边,闭着眼睛大口喘息,她感到比刚才好一点了,但是头还是很晕。
早就过了用膳的点,从中午到现在她没有吃任何东西。
殷纵昏昏沉沉的。
隐约间她听到有人来了,她的眼睛困得睁不开,但耳朵还灵敏。
“殷舍人。”是阿诺的声音。
殷纵心中一惊,睡意立刻消失了。殷纵支起身体,这间帐篷里也没有什么蜡烛,光线很昏暗,太阳落下来,全靠中央的炉火带来一点微茫的暖光。阿诺手中举着一盏油灯,照亮她自己的圆圆的脸,可不正是阿诺。
“殷舍人。”阿诺呼唤她,在她榻前跪下,用干布给她擦脸。殷纵这时候看到她身后还跟着个老先生,穿着灰衣服,藏在黑暗里很容易忽略,手上提了个药箱。
殷纵顿时都明白了,扭过头,不想看她。
阿诺回头给那大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
“舍人。”殷纵的伤没办法坐起来,阿诺只能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的上半身抬起来方便吞咽。阿诺劝她,“叶护没想杀你。我知道你不服,也知道你想回去,但你得先活着,才能回去。”
“看在我的面子上,喝口水吧。”阿诺细声说,将她脸上的发丝都拨到耳侧,见殷纵没有抗议,另一手端来那只白白净净的瓷碗。
油灯的映照下,瓷碗里的清水荡漾着温润的光,看着极为诱人。
殷纵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是温热的,又喝了一口。温热的净水充分浸润唇舌,带来丝丝的甘甜味道。水里头加了蜂蜜。
此时是深冬,蜂蜜不是那么好找的东西。在邺城的时候,殷纵知道宫中所有的蜂蜜都从蜀中来,送到北方已经贵得吓人,再送到塞外——
奴隶没有自由,也没有私自拥有财产的权利。
这也是她的东西。
乌陵晖。
殷纵在理智上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再跟她抗争,必须保存体力,利用所有能够争取到的物资活下去,活到东魏来救自己。但她在情感上又不愿意接受来自乌陵晖的任何东西。
殷纵推开了那碗蜂蜜水。
不只是这碗蜂蜜水。殷纵虚弱地想到,这时候才猛然明白。奴隶没有财产,自己在宫中呆久了,好东西见多了,没有意识到阿诺当时给自己涂伤用的那瓶红色的药油,装在细腻的瓷瓶里,带着淡淡的花香,这也不是奴隶能随便取用的东西。
阿诺扶自己起来,拿来药油给自己罚跪的双腿抹上揉开,拿乳酪饼给自己吃。
中间的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是乌陵晖的授意。
她想驯服自己,却又不希望自己伤得太狠、太难受。
而自己当时竟然单纯地以为是阿诺在发善心。
不止如此。乌陵晖那天起得那么早,没吃早膳就走了,中午又突然回来。
这些可能都不是巧合。
“叶护记挂着您呢。”阿诺说。
殷纵感觉自己正踩在一个危险的漩涡上。
第二天乌陵晖亲自来了。
前一天夜里,大夫已经简单处理了殷纵身上的杖伤。阿诺为她擦拭了身体,敷上了药粉,留下食物和水供她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