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十日前,元善见已经颁旨封高澄为渤海王,兼任大丞相,加使持节,持旌节可代表皇帝行使军政大权,诛杀两千石以下官员。其弟高洋封太原公,兼任骠骑大将军,加仪同三司,从此仪仗制度等同三公。高氏的权力没有因为高欢的死而减弱,反而,在正当壮年的高澄高洋兄弟面前,皇帝的位置更加岌岌可危。
曹操没有篡汉,汉祚终结在曹丕手上。司马懿没有篡位,废曹芳的是司马师,杀曹髦的是司马昭。元善见几乎已经看见历史将要在自己身上重演。
“他还颁布了诏令,说自北魏以来根据资历选官、论年龄排辈的制度腐朽不可用。向天下征召有才能有名望的士子,无论鲜卑、汉、胡,只要确实有本事,便能得到重用。哪怕一时没有官位空缺,也纳为门客厚待。”元善见说,“将法典张贴在道路寺庙等人员汇集之处,让天下人评论,只要对朝政有益,哪怕言辞激烈些,也不苛责。”
“他本来少年奇才,十二岁入朝,就对政事对答如流,使朝野心悦诚服。如果真的如此,那么黄泉路已经离我不远了。”元善见苦笑。
“陛下何须如此悲观。”高法月宽慰他,“至多不过两个月,宫中的地道就要修成了。元谨和荀济对陛下忠心耿耿,他们联络于外,臣妾与嫔妃宫女们联络于内,只等着宫变那一日。”
元善见神情严肃起来,握住她的手:“没有人起疑吧?”
“宫中召集工匠翻修宫殿是最正常的事。至于挖出的泥土,臣妾说要在后宫起一座土山,为父亲祈福,他们并没有留意泥土是从哪儿来的。”
高法月说,“元谨花重金买来的那一批死士都是吐谷浑的好手,配了削铁如泥的长刀,刀上涂着见血封喉的毒药。这几个月来养在他和荀济府中,加以善待,人人都愿意为陛下肝脑涂地,诛杀高澄。”
“皇后,”元善见紧紧抓着她的手,力气大到指节发白,“我从坐上这个位置,便是在黄泉口上徘徊的人,没有办法让妻儿安享荣华,还使你冒此奇险。高澄是你哥哥,你为了我……”
“陛下要猜忌于我吗?”
高法月问他道。她的眉眼与高澄相似,但眉毛细长,鼻子瘦削,整个人的气质更轻盈。此刻竖起了眉毛,“我虽然是高家的女儿,但更是大魏的皇后。父兄将我嫁给陛下,我便把性命托付给了陛下。”
“太子是我的儿子,也是陛下的儿子。将来他登基,是大魏的君王,我是大魏的太后。”
高法月说,“高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比陛下清楚。我这位好哥哥,年少英才,眼高于顶。即便是他的亲兄弟高洋,母亲所生的次子,当今的太原公,高澄从小就欺负他,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他。何况是我。”
“陛下亲近我,爱重我,我是陛下的皇后,是天下的女主。如果哥哥高澄做了皇帝,我不过是高家一个身不由己的公主,改嫁给他们想要拉拢的勋贵,成为他们手中新的棋子。”
“我绝无此意,法月。”元善见痛苦道,“我只是觉得为了我连累了太多的人。集宁边堡的士兵,他们也是为我大魏驻守边境的好儿郎。苏露华的哥哥,他是我大魏无辜的百姓。”
“吐谷浑的死士要进入大魏为陛下所用,便必须杀了他们。”高法月斩钉截铁地说,“陛下想要光复大魏,他们是一根助燃的柴草,必须要舍弃。陛下必须做好准备放弃任何人,包括臣妾。”
“此事当真没有半点泄露?”元善见问,“截杀殷舍人的死士也是元谨派的?殷舍人会不会查到了什么?”
高法月摇头说:“元谨说不是,我也觉得不该。我们的人早就进来了,不可能多日之后还停留在那里。大约是殷舍人常年替我哥哥奔走,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吧。”
殷纵在杖伤结痂之后就穿上了素服。她身形瘦而不弱,眉眼秀丽,唇是极淡的红,脸色有些苍白,长发依然墨黑,在一片素色中如同纸上的新墨痕,看上去凉凉的,也亮亮的。她的脸瘦了一点,跪坐在榻上,就着白烛,捧着一本经文在默看。
有人声从离帐子不远的地方走过,殷纵将脸抬起来一些,往外看了一眼。
眼睛是明亮的。她虽然憔悴,但不颓唐。
反而清闲,自在,欣慰。
她已经全听说了。
这间帐子的戒备远没有王帐那样森严,来给她疗伤的老大夫,殷纵没花多少气力便套得了他知道的所有最近发生的事情。
渤海王世子,不,应该是新的渤海王,发国书质问乌陵晖,提出如果想要开启互市,便先需交还自己。
“叶护,您就不怕把人打坏了?”赤盏金站在乌陵晖的案前。乌陵晖瞪他一眼,他的身高立刻矮了一截,但嘴上仍然心疼地说,“那殷舍人不过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不知道轻重,哪里受得了杖责……”
“赤盏金,你适可而止。”乌陵晖知道他的老毛病犯了,冷冷道,“我不追究你失言,已经是警告你。这回是小事,我可以饶过,下回若是别的事情,你该挨的不止二十杖。”
赤盏金连忙告饶。乌陵晖又提醒他说:“你当她是十八九岁的女孩,别忘了,当日在边境城墙之下,躺在地上的那个死士是怎么死的。”
那是赤盏金见她的第一面。赤盏金一个激灵。殷纵不拿剑的时候看起来太无害,以至于他差点忘了,当日在边堡之下,她提着剑满身是血,与自己对峙。地上的那一具死士的尸体他后来验过,一剑当胸穿过,可以说是被人钉在地上而死。
“但是,但是……”赤盏金讷讷道,“属下只是觉得,照惯例王庭中女眷有错,即便真的处罚,也不会用杖刑。”
“她不是女眷。”乌陵晖打断说,“与绮罗和书本为伍的人,用鞭子就能恐吓,与刀和血为伍的人,用杖刑才能威慑。殷纵看上去是第一种,但实际上是第二种。”
“把房枝喊来吧,我要拟信回复东魏。”乌陵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