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书玉一听这话,心底明白过来,暗自苦笑一声,哪敢忤逆于她?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原要说出口来,哪知夜里冷风忽照着他灵台一激,同剑一般利利斩杀过来,虽伏倒在地边,他心中却茫然跌了个趔趄,霎时听见自己胸口正咚咚跳动,他忽清明些许,自悔不已——今日灌了几杯黄汤,竟疯疯癫癫地把心里话说了个明白!
可怜高书玉甚少与人饮酒作乐,一则伶人登台,底下看客先瞧身段再听嗓音,他又惯常扮着那美郎君的戏,打小便记下的规矩,滴酒不沾、少进饭食,身形总须清瘦些,才不至于失了台上俊俏模样;二则从前贵人们雅宴小聚,他不过是遥遥站在戏台上做装点的人,又何曾亲至席间饮上一盏带着诗名的清酒、吃上一口层层新意的香糕?今日头一回尝上这人间俗乐,一时欢快过头、得意忘形,竟失了体统。
好在柏璎虽气盛,却并非那等锐利之人,她淡淡几句点到为止,不至于扒光了他的遮羞布,然而也已叫他顿消了满腹心思,哪敢再张扬半分?
高书玉战战兢兢趴在地上,一颗头几乎要钻进地缝里去,惭愧半日,最终也只期期艾艾留下一句:“姑娘往后若还记得我,我便知足了。”
“这话奇了,我又不是头一回认得你。”
不知哪里的野猫跑来林间,忽在深夜里撕心裂肺地叫了几声,高书玉闭上眼睛,心下更加难堪,默了半晌,方低声道:“……我不过随口说说,姑娘别当真。”
柏璎蹙了蹙眉,抬眼四下望了一回,那闹人的猫儿许是觉出几分凶险,胡乱叫了两声便又没了动静。她收回眼神,瞧着高书玉勾了勾唇角,连应也没应,迈步便往外走,徒留他独自低伏在萧瑟秋夜里,惊出了一身冷汗。
起了一夜的风,依着惯例该下场秋雨才是,哪知翌日清晨竟是个大好晴日,碧蓝天远、黄绿草连,湿露沾衣、木叶清旷,日头底下皆泛出鲜亮润泽的气息来。
影梅园中,那浮着一层暖香酒气的夜宴仿佛从不曾出现过,欢歌笑语纷纷隐匿在昨夜星辰昨夜风之中,今日天朗气清,众人各自奔赴各自的功课。
姑娘们仍留在梅园里学了几日骑马,到后头连柏珞也能自个儿小骑一圈,方算作完客。自然不必再提她私底下又得了多少专门的指点,虽还与虞岚闹着别扭,在这上头她却也一板一眼学了出来。
赶着立冬之前,她们便都回了府,恰逢柏越无甚差事,也跟着一道回去了。
姐妹几个虽出门不过几日,此时回家却惹得李老夫人格外稀罕。天气转冷,华春堂里早早儿收拾着预备下了火盆银炭,地上铺着蝙蝠如意纹的厚毡,门上原先的薄帘也撤了下去,换了同地毯一样花色的毡帘,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金粟亲掀起帘子,柏璎一进门,四下打量一回,见椅榻上铺了锦褥,屏风换了岁寒三友,窗边花盆里正是几株水仙,老夫人座榻仍在正中,左边依次坐着江夫人、严夫人和江月明,右边一个张夫人,王素连正俯身在旧铜香炉旁边点香。
柏璎一面往里走,一面笑道:“我们出去才几日,老夫人就要过冬了!”
李老夫人闻言忙忙抬起头来,见是柏璎几个来,喜得眉开眼笑,应道:“可算来了!这几日叫我等得心惊胆战的,生怕那马伤着你们!”
她一面说一面从榻上拾过一只袖炉,笑道:“瞧瞧,这都用上了!你年纪小哪里知道?我们稍微上些年岁,这一过了秋,胳膊腿都泛着寒气,就盼着热腾腾的才好呢!”
后头柏瑶便笑道:“还是老夫人会养身子,凉州冬日里比京中还冷,我们那里人都知道,不管老的小的,人可经不得冻,要是没防住冻过一回,往后便不耐寒了!”
李老夫人点头笑道:“正是这样,来了个明白人!”她说罢又招手拉过柏璎,上下打量她一回,笑道:“怎么瞧着清减了些?该好生补补才是。”
话音方落,身侧柏珊又团团挤了上来,腻歪着嗓子道:“老夫人只瞧璎姐姐,我们几个便都没得好东西补补!”
老夫人忙也抬手揽着她,仰头乐呵呵一笑:“还有力气说怪话,你哪里需要将养?”
她又瞧向底下立着的姑娘们,口中只连连笑道:“你们长这么大惯常在家里头待着,便是出门也都有大大小小的人伺候着,如今外头多冷,非要跑去学什么骑马!不知遭了多少罪!倒不如同我们在家里吃冬菜!”
一旁江夫人听了笑道:“老夫人这话叫虞家听见该生气了,姑娘们好好儿回来了,咱们该多谢人家才是。何况她们的兄弟们都在外头行走,她们也该出去瞧瞧,年轻姑娘们成日家都闲着无事,闷在屋里多没意思!”
柏璎歪头挨着李老夫人,撒娇道:“外头没有多冷,我们穿得厚着呢!玩起来倒也舒爽。只是老夫人不知道,珞儿平日里灵巧,上了马却迷迷糊糊的,若论这马上功课,她可落了个末等!”
柏珞不妨她当众揭短,顿时不服:“真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姐姐只比我略强些!还笑话我呢!”
柏琼也替她打了个圆场:“珞姐姐头一日生疏得很,后头渐入佳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