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闲游的公子们常有或内敛或轻佻的文人脾性,只是孟殿青却半点都不曾沾得。他少年在京中时常悠游山水之间、徜徉文墨之中,原养得一副幽郁性子,及至外放做官,骤然离家远去,又无人帮衬,市井百态、人情冷暖尝了个遍,方摸爬滚打着洗掉了一身文气、练就了非凡手段。从前那点幽郁尽数化作沉静,平素为人处世,最讲究的做派便是笃实二字,依他心思,万般花言巧语,倒不如踏踏实实将事情办成。
因而在这姻缘上头,他自觉与柏琼也算心意相通,便快刀斩乱麻做了了结,只是婚事的麻烦翻了篇,总还有横亘不前的情思。
他方才故作不知便罢了,乍一出声却语出惊人。柏琼脸颊腾地烧红一片,手心一松,一只握着的镯子便跌落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原该捡拾起来的,然而她只呆愣愣瞧着孟殿青,一动不动。
孟殿青闻声回身,垂眼瞧见地上镯子,迈了两步亲躬身拾起那,拿到眼前左右看了一回,忽抬手握起柏琼一只手臂,自然而然托着她的手,将那镯子轻轻套到了她的腕上。
柏琼惊骇至极,竟忘了挣扎,呆呆愣愣瞧着他气定神闲的出格之举,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孟殿青却仿佛毫无知觉,逍闲自若替她戴好手镯,方问道:“这是与那芙蓉贝的山茶花一起的镯子?怎么今日没戴那花来?”
他说的是当日她在这窗边有意往下遗落的花簪。
柏琼猛地回神,忙抽回手来,一张脸羞涩难言,一颗心却酸酸胀胀——他原待她分外守礼,如今得知了她的把戏,便换了副纵意张狂的模样,再没有递花换香时那般诚挚的敬重。
她赌着气不愿答话,只是心头到底灵醒,情人之间的博弈你来我往,倘若头一个丢盔弃甲,往后便失了诸多先手。实在不甘处于下风,她心念一转,收了浑身气焰,抿着唇小声道:“怕你瞧见不喜欢。”
孟殿青挑了挑眉,自然听出这话语里存心放低姿态的意味,暗自思忖她竟毫无芥蒂、能屈能伸,心中生出几分佩服,也并不揭穿,只笑叹道:“原来在姑娘眼里我是那般不解风情的俗人。”
柏琼努着嘴道:“怎么说是在我眼里?不是你说这账没法抵消么?我可不敢惹孟大人气恼!”
孟殿青但笑不语,只答起前话来:“我虽是个俗人,却也识得那簪花甚美,谁人遇着美丽却不闻不问呢?”
柏琼便有些委屈:“可你待我实在忽冷忽热。”
她再是个工于心计的姑娘,到底年纪尚轻。明知眼前这位郎君正经为她气恼着,却还是忍不住撒娇:你既说喜欢美丽,何必待我这样的美人阴晴不定?
“簪花是物件,岂能与人相提并论?”孟殿青听出她的嗔怪,却并不接话,只淡声道,“物件无情,美便美,不美便不美,自有其天生的模样;可人物有好坏,脾性有全缺,岂能单用美或不美一概而论?”
柏琼自讨没趣,暗自嗟怨这人实在古怪,眼见他要长篇大论一篇“美论”,愈发烦恼,闷闷半晌,方蹙眉说道:“你说物件无情,想来这花簪不管是从谁发间落下来的,你便都肯认下。旁人是因人爱物,你倒反过来了,真真叫按图索骥!”
她语调低了下去,悄声嘟囔:“好没意思,既说心里有我,却总不愿意与我好好说话。”
孟殿青扭过身,极目窗外雪色,好一场杨花飞舞,自高而下望去,平素喧闹的街巷也在这鹅毛大雪之中静谧下来,一团雪被风吹了进来,径直落在他眉心,顷刻化作一滴冰冷的水,被他拂手抹去。
他只说了句:“姑娘是聪明人。”
柏琼明白他话中意思,她低眉敛目立在那里,静默片刻,方轻声问道:“那你想要我如何抵消?”
“……今日我给足了姑娘诚意,只是姑娘的诚意我却不曾瞧见。”
窗上软帘尚未搁回去,寒风便恣意越过山茶扑进房里,他立在她身前,替她挡掉大半寒气,那悠悠一股冷风便挟着他身上的草木沉香扑到她脸上。柏琼忽想起江南早春的嫩柳,春日里乍暖还寒,柳枝带着寒气拂面而来,留下痒酥酥的清香。
她往前一步,学他方才那般勾上他的手腕,而后轻轻握住了他修长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