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响在空旷冷清的偏殿之内来回震荡回响。力道极大,打得楚绾怜脑袋狠狠偏向一侧。半边脸颊迅速泛起通红的掌印,耳内嗡嗡作响,口腔内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一缕发丝散乱黏在她被冷水打湿的脸颊。
楚绾怜被打得半边脸火辣辣灼烧般疼,脑袋嗡嗡发懵。
楚雁归胸膛剧烈起伏,长久压抑的嫉妒尽数爆发,他死死盯着瘫在地上的亲妹妹,厉声质问,压抑多年的愤懑倾泻而出:
“你难道就不觉得耻辱吗?!你不过就是一个长公主!而我,是大楚太子,是将来要执掌整个国家的储君!为什么父皇眼里就只看得见你一个人?!为什么我身为太子,百般做事,却换不来父皇半分垂怜,连一个正眼都得不到!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声声诘问,回荡在荒凉空寂的偏殿。
楚绾怜瘫坐在冰凉砖地上,浑身湿透,冷水顺着发梢不停往下滴落。她抬眼望向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眼底满是错愕、悲哀,还有深深的无力。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对兄长多年积压的滔天妒火,她无从辩驳,只能静静地望着他,一双清澈眼眸蒙上一层水汽,眼底爬满细密的红血丝。
她从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宠爱,会在兄长心底酿成这样深的恨意。
“不说话?是无话可说了是吗?很好。”
楚雁归见她沉默,心底怒火更盛。他转身,伸手取过立放在殿角的一根铁柄戒鞭。鞭身是坚硬熟牛皮浸盐水制成,鞭梢带着细小倒刺,一鞭落下,便足以撕裂皮肉。他另一只手拎过旁边一桶调配好的盐水,放在身侧地面。
“既然不肯开口,那我便打到你肯。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故作高高在上!”
说罢,他手腕猛地用力。
“呼——!”
呼啸的风声掠过空气,沉重的戒鞭狠狠抽落在楚绾怜的后背。
“嘶——!”
尖锐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薄薄罗衣直接被鞭梢划破,皮肉绽开,一道火辣辣的血痕立刻浮现在脊背之上。钻心的疼让楚绾怜浑身骤然蜷缩起来,一声痛呼几乎破喉而出,又被她死死咬着唇咽回去大半,只溢出一声压抑短促的闷哼。
“唔……”
盐水桶就在一旁,鞭身沾染盐水,每一下抽打,盐水渗进破损的伤口,便是加倍的折磨。
楚雁归像是彻底被怒火裹挟,完全顾念半分兄妹情分,手臂一次次扬起落下。
“呼!啪!”
又是两鞭接踵而至。鞭鞭力道十足,落在肩头、后背。破碎衣料之下,新的伤痕层层叠叠交错绽开。
楚绾怜疼得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冷汗混着未干的冷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咬得发白,甚至咬出细小伤口。痛意铺天盖地淹没感官,眼前一阵阵发黑。
“对兄长不敬,便该受罚!”楚雁归红着眼,厉声呵斥,手上没有半分停顿,又接连挥出数鞭。
“啪!啪!啪!”
荒凉的废弃偏殿之中,戒鞭划破空气的呼啸声、皮肉受创的闷响,还有楚绾怜压抑不住、断断续续的痛哼,交织在一起,在空荡荡的殿宇里面来回盘旋。
殿门外廊柱之后,季屿白一动不动站在阴影里。
隔着一道半掩的殿门,殿内发生的一切,一幕幕清清楚楚映入他眼帘。每一声鞭子落下的脆响,都像狠狠抽在他心上。他指尖深深掐进自己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掌心里满是尖锐的痛感,心口翻腾着汹涌难平的情绪。
愤怒,心疼,还有一股近乎偏执的占有感疯狂滋长。
楚绾怜是他的人。就算要责罚,也只能由他来。轮不到旁人这般肆意折辱虐待。
心底疯狂叫嚣着冲进去阻止,可现实的枷锁死死捆住他。他只是一名寄人篱下的质子,没有兵权,没有亲信,贸然闯入太子施罚的现场,不但救不出楚绾怜,自己也会死无葬身之地。他只能站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她承受这般苦楚,什么都做不了。这份无力,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一鞭又一鞭酷刑折磨之下,楚绾怜后背布满纵横交错血淋淋的伤痕。疼痛、寒冷、失血多重折磨叠加,她终于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浑身脱力,重重瘫倒在冰冷青砖地上。意识再度开始涣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只能发出微弱破碎的喘息,再也发不出完整的痛呼。
见到她彻底失去反抗之力,楚雁归胸中那股郁气稍稍宣泄完毕。他扔下手中戒鞭,戒鞭“哐当”砸落在地。他垂眸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妹妹,眼底戾气慢慢褪去,只剩下冷漠。
“你便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说完,楚雁归不再多看,挥了挥手,带着两名侍从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偏殿大门被“吱呀”一声关上,将满身伤痕的楚绾怜,独自一人遗弃在这座阴冷荒芜的殿宇当中。
殿内只剩下一盏孤灯摇曳,灯火昏黄,将她单薄狼狈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楚绾怜静静趴在冰冷地面,浑身湿透,伤口被夜风一吹,一阵阵刺痛。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后背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意识半昏半醒,浑浑噩噩。
门外廊下,季屿白依旧没有离开。
等到楚雁归一行人彻底走远,周遭重归死寂。他才缓缓从柱子后面走出,脚步轻轻靠近紧闭的殿门。隔着门板,能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微弱的喘息声。
他抬手,指尖抵在冰冷木门上,心底翻涌万千念头。
直接推门进去把她带走?可皇宫守卫森严,四处都是太子的耳目。一个身受重伤的长公主,加上身份敏感的他国质子,根本逃不出这座皇宫。一旦被人发现,两个人皆是死路一条。
他不能冲动。
可他也不能放任楚绾怜留在这里等死。
他缓缓收回手,指腹还残留着门板刺骨的寒意。眼底的焦灼越积越重。他想到自己刚来楚国为质的时候,为防备危难,私藏过一小包银锭。那本是他留作后路,盼着哪一日时机到来,能够逃出楚宫的盘缠。
可此刻,比起自己出逃的计划,楚绾怜的性命安危,才是头等大事。那盘缠,已经不再重要。
天色一点点泛出鱼肚白,漫漫长夜终于熬到尽头。天边褪去浓黑,透出淡淡的灰白。晨曦微光透过破掉的窗纸缝隙,一点点漏进荒凉的偏殿,落在楚绾怜血迹斑驳的衣袍上。
季屿白趁着天色蒙蒙亮,宫中人大多尚未完全起身,四下防备稍松懈的间隙,绕路悄悄回到自己居住的质子居所。撬开床底隐秘的地砖,从夹层之中取出那包珍藏许久的银钱。银锭被布帛层层包裹,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他把银钱揣入怀中,布料沉甸甸压在胸口。没有片刻耽搁,压低帽檐,避开往来巡逻的侍卫,专挑僻静少人的宫中小路,步履匆匆,向着太医院的方向赶去。
太医院清晨已经有医官与药童往来忙碌,药香混着炭火气息飘散在空气里。
季屿白站在太医院院墙外侧的巷口,望着里面往来的人影。怀里的银钱温热,他心里已经盘算好该如何寻得可靠的医者,想办法拿到疗伤的金疮药、止痛的药剂。要想办法救治那个被遗弃在废弃偏殿,满身伤痕,独自熬过漫漫长夜的姑娘——还是……收买他人,在……不讲不讲……
晨风吹起他的衣摆,天边朝阳慢慢爬升,可楚宫之中,这一场由妒恨酿成的伤害,远远还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