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锦你混账!”
“啪”的一声,裴锦一愣,终于止住动作。
一番纠缠,已让崔静月气喘微微起来,她兀自平息了好一阵子,这才又仰头,红着眼道:“你既养了外室,便不该来招惹我。”
裴锦唇角落血,不过片刻,半张脸也已肿起,他抬指抚去她唇边水渍,道:“并无外室。”
崔静月蹙眉。
此时此刻,人就在他怀中,还因他养外室的事红了眼。
多日来的患得患失终于被压下去,裴锦一双含情目中逐渐染上笑意,他直直望向她眼底,轻声道:“我离府半月,也不见你来寻我。若非有这么个‘外室’传言,你今日可会来?”
额上落了一吻,崔静月挣扎的动作亦顿住,“……你这是何意?”
“半月前我下值回府,听你同侍女说想和离,便气急,索性离府别居,等你主动寻我。可惜久等不至,便有人给我出了这个主意,果然,你来了。”
他素来是个极温和之人,如今说起话来嗓音清润,娓娓道来。
可崔静月看向他,有些发怔。
她记得那日。
那句和离,本是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但诱发的后续事件,种种都让她始料未及。
正欲再问,裴锦长指已探上她额头,方才他吻她时便已觉不对,如今再探,此处分明一片滚烫。
“来人,速去请医师。”
他并未叫桃夭进来伺候,只将她抱至床榻,给她脱了鞋袜外袍,又倒来热水。
待做完这些,他给她掖好被角,让她安安生生躺下,这才叹道:“好好的,怎就又病了?”
过了这片刻,崔静月心神已定,知晓此时何事最重。
她躲开他的手,嗤了句“何必管我”,后又故意冷声:“裴锦,你若厌弃了我,大可和离休妻,何必弄出这丢人的事来,还让我遭婆母一顿训斥。”
裴锦正在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藏回被中,闻言力道不由一重,惹得她轻“嘶”一声后才又松了力气,并道:“和离你想都别想。休妻更是绝无可能。”
他略沉了面色,怕吓着她,便又软了声音,轻哄道:“既如此,便随我在这别院住上几日,待母亲消了气,咱们再回去。”
“这样…不好罢?”
崔静月心下松了口气,她若今日回去,加上裴四娘那两巴掌的账,断然不会好过,如今留在此处才是正解。
可在裴锦面前,她还是抿住唇做为难状:“婆母要我今日务必将你带回,否则定不轻饶。何况方才遇到四姐,她也说我霸占着你,丢了裴家的脸。”
“咱们夫妻的事,与她何干?”裴锦蹙了蹙眉,又轻声道:“母亲处由我去说,你这几日就歇在这。”
崔静月无奈叹一声气,只好垂眼应下。
她巴不得离那裴府再远一些。
别院简陋,连地龙也无,只烧着几个碳盆,难抵寒意。
崔静月便将冰凉双足缩进裴锦裤管,人亦紧紧靠在他怀中。
将要入睡时,迷迷糊糊的,她忽想起婆母叮嘱的另一桩事。
“婆母还说,近日家中有要事,要你早些回去准备……”
“能有何要事?左不过是——”
裴锦忽地顿住,眸光于片刻间幽暗起来,他垂眸望向怀中人。
有月华自窗棂撒入,斜斜拖至窗前,正打在她皎若芙蕖的一张美人面上。
她本就体弱瘦削,半月未见,这回小脸更是瘦得没了肉,连红唇的颜色都已退了些许,唯有那密长羽睫依旧浓黑,覆住了眸中神色。
她呼吸平稳,显然是服过药后困意席卷,话未说完便已睡去。
此时若轻声说话,她应是听不见的。
裴锦暗了眸色,俯身贴紧她耳骨。
“我长兄于边境大胜,不日便要凯旋。”
“皎皎,你高兴么?”
她一直以为他不知。
她曾心悦他的长兄,那个真正与她有过婚约的男人。但长兄拒了她,她嫁给他,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成婚前,他十分忐忑,怕她嫁过来后与长兄免不了相见,到时两相比较,会越发觉得长兄更好,会更后悔嫁给他。
但好在,长兄在他们成婚前便去了边疆,一去就是三年。
这三年间他们夫妻恩爱,即便未有子嗣,她也从未说过他一句不好。
直至半月前,他从朝中得知长兄将归的消息,才回府中,便听见她同身边侍婢说,想要和离。
“若能和离,换个夫家或是终身不嫁,也更自由些。”
她是厌弃了他?
还是也听闻了长兄将归,所以迫不及待想要同他和离,再跟了长兄?
他气急,气她对自己不忠,更气自己终究比不过长兄在她心中的地位。
于是他故意放出养外室的风声,就在等她来寻他。
可她竟然又提和离。
她就这么想同长兄在一起?
但她不会得逞的。
心中忽然想到什么,裴锦松了口气,他收紧双臂箍紧怀中人,轻啮住她的耳骨低语。
“长兄作为一家之主,要娶的只能是门当户对的大家之女,已经没落的崔氏显然从未在他的选择之列。否则,他三年前为何不履行婚约亲自娶了你?”
“况且……”
他忽笑起来,笑容不再温煦,反带着地狱修罗般的瘆人。
“长兄素来爱洁,绝不会要一个二嫁之女。更何况,你嫁的还是他的亲弟弟。”
“皎皎,你只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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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
明月皎皎,于帐中落下清辉。
裴钰身姿挺拔坐于案后,并未点灯,只借月光翻阅一本残缺诗集。
那诗集边缘已呈炭黑之色,封面亦被火燎了大半,露出里面同样破损不全的字句来。
他抬手轻抚其中字迹,《金缕衣》一诗已没了全文,空余半句“莫待无花空折枝”,正嘲笑谁似的,孤零零地留在那。①
最后,裴钰闭了闭眸。
他起身,用被烧损的、已经布包扎好的那只手揭开炉盖,将不久前自己亲手于炉中抢回的东西,又亲手投回其中。
炉中红炭才触及纸张,便立即蹿起一股赤红火舌,将整本诗集狠狠卷住。
霎时间,火光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