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着疼,上前将人打横抱在怀中,欲带她去床上睡。
崔静月本就只是浅眠,被他这么一弄,自然就醒了。
她眯了眯眼,主动揽上他脖颈,依偎在他怀中,软声道:“怎才回来?我都等你好久了。”
裴锦走得缓慢,轻轻将她放在床上,道:“衙署事忙,不是说了么,往后不必等我。”
后来又问:“你今日请了府医?可是身子又有不适了?”
崔静月很满意他对自己的关怀,亦很满意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
她眨眨眼,笑着道:“今早给婆母请安,风寒侵体,起了高热。不过婆母后来也让我这几日好好歇着,无需再去伺候。”
裴锦便知晓她这是使了些手段了,无奈点了点她额头:“你啊,惯会拿捏母亲。”
崔静月鼓了鼓脸,轻哼一声:“究竟是她磋磨我还是我拿捏她?裴锦,你好好说话。”
裴锦便不敢再说,只问她是何时去的,是否真被冻着,府医是否多说了什么。
见他上道,崔静月也没再让自己气着,一一答过后又拢了被衾,正打算催他快些洗漱就寝,鼻间轻嗅时却闻到一股药味。
她顿时颦了颦眉,又仔细嗅了嗅,发觉那味道正是从裴锦身上传来。
“你受伤了?”
被长兄责罚,并非什么值得拿来肆意宣扬之事,裴锦本不欲告知她。
但后来,他心思百转,终是叹了声气,无奈道:“外室之事,令裴氏蒙羞,长兄照族规责罚了我。”
“怎么罚的,他打你了?”崔静月坐起身来,她自是知晓裴钰心狠,也不知会否对胞弟手下留情。
裴锦扯唇笑道:“杖责二十罢了,只是小伤。
二十杖怎会是小伤?因蒹葭才在自己眼前被杖毙,崔静月如今最听不得这个。
“哪有这样狠绝的人,你可是他亲弟弟!”她不忿蹙眉,即刻掀被下床,趿拉起寝鞋,先去寻了药膏,又执灯前来,示意裴锦上床,道:“衣裳脱了,给我看看。”
裴锦按住她的手:“已上过药了,只是回来看看你。今夜我宿在书房,还要另抄五十份族规,三日后要呈给长兄。”
崔静月细眉愈锁,不满极了:“不是已打了二十杖么?怎还要罚写?五十份,哪里是短短三日便能写完的?又不逢休沐,你白日还有公务,难道夜里都不睡了不成?”
她将人按在床边不许动,道:“你自安寝,明日我替你写!”
裴锦笑着,很喜欢听她维护他而责骂他长兄的这些话。
他心中舒然,再未忤逆她的意思,因身上有伤不能抱她,他便只能趴在她身侧。
才刚躺下,便见她也已侧过身来看着他,一双漆黑瞳眸中倒映的只有他。
两人一夜好眠。
翌日崔静月醒时,裴锦已去上了朝,东次间的桌案上,放着他夜里偷偷起来抄好的几份族规。
看那数量,这人分明是在自己才睡着后便起身去写了。
崔静月让桃夭磨墨,模仿着裴锦的笔迹替他抄写。
夜里裴锦回来时,抄好的族规已有十几份,崔静月歪在榻上,眨着亮晶晶的眼,微抬下颌,自得地看着他。
“这些都是你写的?”他一份份翻过去,纸上小字密密麻麻,横竖撇捺皆一模一样,让他一时间分不清究竟哪些是出自自己之手。
崔静月扬了扬眉,一身素白中衣歪在那,虽显病容,可面上的奕奕神采却遮掩不得半分。她道:“如何,连你都分辨不出,你那长兄定然也不能罢?”
理是这个理,但裴锦挪步至榻前,他身上有伤,不便坐下,便执起她的手,揉捏她的腕子。
“知你有这本事,可这到底累人,往后的我自己来写便是。今日有没有手疼,肩颈呢,可有难受?”
“哪就有这般娇弱了。”
崔静月抽回手心,抚了抚他青黑的眼底,道:“你自己怎么写,每日夜里都不睡了么?都将自己熬成什么样了,你亲哥哥不心疼,我可要心疼的。”
裴锦本就温软的心更如饴糖般化开,泛着甜丝丝的蜜味。
他顺势攥住崔静月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好,都听皎皎的。”
然而翌日崔静月起身,桌案上的家规已悄然增至二十余份。
她忍不住磨牙:“这混账。”
夜里裴锦回来,崔静月对他没有好脸色,只撂了笔,款步回了里间床上。
裴锦失笑,擦洗过后也跟着上了床,趴在她身侧认错:“好了,别气了,我今夜保证不再起身,好不好?”
崔静月只轻哼一声。
翌日,桃夭依旧自衣橱中拿出件素色裙衫,服侍她换上。
见她用过朝食后一言不发,又回了案上落笔,便劝道:“我的字是娘子所教,若要模仿旁人字迹,也能仿上个七八分,何不让我也替娘子写上几份?”
崔静月只让她磨墨,一抬眼,见用的竟还是易水贡墨,裴锦一年也得不来两挺,却用来抄写族规给裴钰看?真是暴殄天物。
待让桃夭换了普通的墨来,她才低声道:“你不知,裴钰那人,精明得很。你那点微末道行,他一眼便能识出,到时岂不是白给六郎添麻烦?”
再说了,她写得一手好字,也爱写字,更想看自己写的字能在裴钰面前混淆视听,未曾叫他发觉的模样。只可惜她不能去交抄写,不能亲眼看他精明一世却被瞒在鼓里的样子。
到底还是不够痛快。
到第三日时,夫妻二人合力,已将族规抄至四十份。
整整写了两日,崔静月失了原先趣味,手腕酸痛,也懒得再抄,这日便没再动,只让桃夭在自己面前捧了本书,她看一页,便让桃夭翻上一页。
将至下晌时,忽有人来报:“四娘子求见。”
崔静月看书的动作一顿:“谁?”
“是四娘子,带了好些补品呢。”
崔静月望向桃夭,二人皆是惊诧,但心知此女一来并无好事,遂挥了挥手,道:“不见。”
言罢又示意桃夭再翻一页。
那侍婢出去传话,片刻,又回来道:“四娘子不肯走,非要见娘子一面,说是有事相求。”
这倒是奇了。
她彼时尚未料到,更奇的事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