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提及长兄,裴锦稍愣,一时未曾多言,最后只望了裴四娘一眼,便匆匆跟上崔静月身影。
屋内,空余裴四娘一人难压心中愤恨。
一个病秧子,得了六郎这么好的夫婿也就罢了,竟还阴差阳错地得了长兄撑腰?!她为何总有这般好的气运!
回夫家的马车上,侍婢为她拍背顺气,闻言犹疑道:“难道…当年不止是崔氏女对大郎君纠缠不休,大郎君亦…对她有意?”
“怎么可能!”裴四娘嗤笑道:“长兄要娶的是高门贵女,是能配得上裴氏门楣的女郎,十三年前的崔氏可以,可如今的崔氏连给长兄提鞋都不配。”
“再说了,她一个病秧子,若长兄有意,何不当年就娶了她?如今她一个二嫁之身,长兄更不会要她!”
更何况那可是长兄弟妇,长兄素来重礼,又怎会同自己的亲弟妇扯上关系。
“长兄这都只是为了维护裴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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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四,裴钰晨起上朝议事,下朝后私见圣人禀报敌国近况,结束后又受太子所邀去往东宫。待至下晌,又去了城郊军营,与冠军大将军李石川继续商议军中的奖赏名单。
待办完要事,已是暮色四合。
他乘车入城,在车上小憩片刻消解疲惫,回府后又直奔书房,正见门前裴锦与裴四娘等候已久。
裴钰照三日前的顺序,先叫了裴锦进去。
裴锦躬身将五十份族规呈上,道:“弟已知错,请长兄教导。”
裴钰象征性翻看几眼,本也料定以六郎的胆子不敢作假糊弄他,然几页过后,他动作倏然止住。
黄麻纸上小楷端正,将裴氏族规工工整整抄写其上,分明是与六郎别无二致的字迹。
他不动声色继续翻看下去。
“嗯,尚可。”他将抄写放置一旁,同裴锦道:“既知有错,日后当不可再犯。”
裴锦松了口气,恭声应是,自去叫裴四娘进来。
裴四娘进来后再无那日惶恐,端正执礼后道:“长兄,四娘已得崔氏女谅解,还请长兄教导。”
裴钰见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便问:“她提了何要求?”
裴四娘吸吸鼻子,又抽出帕子揉揉眼角,凄婉道:“今日是那侍婢尾七,她让我去给一个侍婢悼念,还索要了百两现银给那侍婢的家里人。又因昨日失手泼翻一盏热茶,便向我索赔二十两……”
“嗯。”裴钰不欲继续听她胡言,只道:“既已求得她谅解,此事便算过去,便是不慎让官府知晓,也算有个说法。我亦会同母亲说,封住府中下人的嘴。”
此事错在裴四娘与母亲,孝道大于天,他不能怪罪母亲,也不能公然责罚自己已经外嫁的堂妹。
裴钰望一眼裴四娘,道:“你既知错能改,旁的责罚便都免了。母亲孤寂,日后可多回府陪伴。”
裴四娘嫁的是伯母杨氏家的二房次子,因未占上长子的名头,便总不受家中重视,连带着她也时常不痛快。这回长兄大胜而归,因着长兄的面子,她在府中的地位水涨船高,但又可惜自家郎君只是个小小的屯田主事。
如今长兄让她常回府中,便是愿意对她郎君多加帮衬的意思了?
裴四娘万没想到,忍辱负重一时,竟还能换得如此好处,忙道了声:“多谢长兄!”
人皆散尽后,屋外已是夜色如墨,几粒星斗垂于天际,星星点点,闪烁其间。
裴钰命人掌了灯,倚在案上轻眉揉心,一身疲惫尚未散去,眸光又落在六郎亲手送来的罚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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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回去时,崔静月并不在房中。
许久后,她才掀帘入内,身上依旧是一身素衣,未施粉黛,难掩疲惫。
她道:“桃夭身上有伤,我去给她上了药。如何,那五十份抄写,伯兄可有说什么?”
裴锦笑道:“并未。你技艺高超,连我都分辨不出,遑论长兄。”
他携着崔静月的手行至软榻,将人抱在怀中温存,又道:“一个侍婢的小伤,也值得你亲自上手。让我瞧瞧,手累着了没?”
说是要瞧她手是否累着,但实际上却已牵着她覆往另一处滚烫。
崔静月沉了沉眉,心中不喜他如同裴四娘一般低看桃夭与蒹葭,更不愿在今日同他做那些事。
她迅疾将手抽回,淡声道:“桃夭与蒹葭是爹娘亲自挑选给我的,自幼便长在一处,自然非同一般。如今蒹葭已被婆母杖毙,我只剩了一个桃夭,昨日还被你四姐弄伤,难道还不能上心些么?”
裴锦愣了下,将这话在齿尖反复咂摸,最后终于觉出味来:“你这是在责怪母亲,责怪四姐?”
“难道我不该责怪?”
崔静月不再依偎在他怀中,离身后抬眸望去,见他温和眉目已染上几分寒霜。
方才还带着几分温软的气氛,陡然间便剑拔弩张起来。